车颠簸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才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冰冷的铁手套伸进来,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像拎一只受惊的小猫似的把她从车厢里提了出来。她死死抱着怀里的木盒子,细瘦的胳膊勒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哪怕被拎得双脚悬空,也没有松开半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建筑,墙壁是冰冷厚重的黑曜石,高得望不到顶,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色铠甲的血族守卫,手里握着泛着寒光的长矛,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石头潮湿的霉味,这里是血族边境最森严的监狱,专门关押人类俘虏、堕落魔物,还有触犯了律法的低阶血族。
她被狱卒推搡着往前走,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的厚茧蹭着冰冷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这是七年流浪养成的习惯,走路不能出声,出声就会被人发现,被发现就会挨打。她连缩一下脚都不敢,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跟着走,生怕惹得眼前的人不高兴,抬手就打。
狱卒拿着名册扯着嗓子问她名字,她缩着身子一声不吭,只会细弱地呜咽。狱卒比划半天也没辙,只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在名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随手把她推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隔壁的牢房里,还关着一个人。
铁栅栏“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愣住了。
这间牢房很小,只有不到十步宽,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墙,头顶是厚重的石板,只有铁栅栏那里能透进来一点稀薄的光。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可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会突然冲过来踹她的人,更没有会抢她东西的流浪儿。
这里有四面墙,有一个关着的门,还有一个不会漏雨的屋顶。
像一个放大了的、更安全的木盒子。
她抱着自己的盒子,缩到了牢房最靠里的墙角,警惕地盯着外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狱卒只是偶尔从走廊走过,没有进来骂她,没有打她,也没有抢她的盒子,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隔壁牢房里的人也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轻轻的咳嗽声。
她紧绷了七年的神经,第一次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把木盒子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这是她唯一的家,不能坐坏,可硬邦邦的木头硌得慌,却比桥洞底下湿冷的泥地舒服一万倍。她晃了晃两条够不到地的细瘦小短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浅浅的光。
可这光只亮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能觉得好,不能觉得安稳——她太懂了,每次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时候,就会出变故。那个给她半块馒头的酒馆老板娘,第二天就不让她在屋檐下躲雨了;那个让她帮忙搬货的老货郎,第三天就把她赶走了。她不能觉得好,不能当真。
隔壁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她吓得立刻缩起腿,抱着盒子往墙角躲,只露半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隔壁的铁栅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慢慢挪到了栅栏边,隔着两道墙的距离,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他的脸上满是皱纹,胡子花白,瘦得颧骨突出,穿着破烂的囚服,眼神却很温和,没有一点恶意。
他是人类边境城镇里的老教书先生,血族攻占城镇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跑,只是因为藏了几个受伤的孩子,就被当成反抗者抓进了监狱,已经关了快半年了。
老头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就慢慢挪回了自己牢房的角落,没再打扰她。
她愣了很久,确认这个老头不会伤害她,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到了中午,走廊里传来了餐车滚动的声音,混着一股发酸的麦麸气息。
铁栅栏被狱卒用棍子敲了敲,一块黑褐色的东西从栅栏缝隙里扔了进来,“啪嗒”一声砸在她面前的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是一块黑面包。
准确来说,是一块掺了大量麸皮、磨得极粗的黑麦粉烤出来的硬疙瘩,足有她的巴掌大,表面坑坑洼洼,沾着几点灰绿色的霉斑,边缘硬得像石头,拿起来敲在石墙上,能发出“咚咚”的闷响。她凑过去能闻到一股发酸的、混着霉味的麦麸气,掰开一点,里面还嵌着细碎的木屑和细小的沙粒,是监狱里最劣质的囚粮。
可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进了两颗星星。
这是完整的、一整块的粮食。
在贫民窟的七年里,她吃过最“好”的东西,是酒馆后厨丢出来的、被人啃得只剩一点硬皮的面包边,还沾着油污和口水;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啃发霉的果皮、带泥的草根,甚至是别人吐出来的、嚼烂的残渣。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整块、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面包。
哪怕这块面包硬得像石头,酸得发涩,还带着霉味,对她来说,也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珍馐。
她小心翼翼地爬过去,用两只细瘦的手捧起那块黑面包,生怕碰掉一点渣。她找了个最干净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了下去。
坚硬的面包渣刮过牙龈,瞬间就磨出了细小的血口子,混着里面的沙粒,硌得牙床生疼,发酸的霉味在嘴里散开,涩得她舌头都麻了。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慢慢嚼着,用口水把硬邦邦的面包泡软了,再一点点咽下去。
她只啃了小小的一口,就不敢再吃了。
她用捡来的、最干净的碎布,把剩下的面包仔仔细细包了三层,藏进了木盒子最深处的夹层里,用碎布塞得严严实实,按了又按,确认不会受潮发霉,才松了口气。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有吃的,一定要藏起来,不然下次饿肚子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隔壁的老头,也拿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黑面包。他看着她小心翼翼藏面包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趁狱卒走远了,掰了自己面包上唯一一块没有霉斑的部分,用干净的草叶裹着,轻轻扔到了她的牢房里。
她吓了一跳,立刻抱着盒子缩到墙角,警惕地盯着那块面包,又看了看隔壁的老头。
老头只是对着她摆了摆手,指了指面包,又指了指她的嘴,做了个吃的动作,就转身回了角落,没再看她。
她盯着那块面包,盯了整整一下午。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捡起来,这是吃的,能活命;另一个说,不能捡,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吃了这块面包,后面一定有什么更可怕的等着你。她想起巷子里那个给她糖吃的男人,她吃了糖,然后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天,差点死掉。可这个老爷爷,看起来不像坏人……不,不能信,坏人都装得像好人。
直到天快黑了,狱卒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她才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面包,塞进盒子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当”了,只知道,如果这真的是陷阱,她已经跳进去了。
这是她七年里,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没有任何代价的善意。
后来她发现,这里不仅有定时的面包吃,还能干活换更多的吃的。
她看到隔壁的老头,会帮狱卒整理牢房里的杂物,抄录囚犯的名册,干完活,狱卒会多给他小半块黑面包。还有别的牢房的壮硕犯人,会帮狱卒擦走廊的地板、清理刑具,干完一天的活,也能多换一点吃的,还有一枚圆圆的、硬硬的铜板。
她趴在铁栅栏上,看了整整两天,终于鼓起勇气,在狱卒推着空餐车往回走的时候,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拽了拽狱卒的裤腿。
狱卒低头看她,她仰着尖尖的小脸,使劲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脏污,笨拙地比划着擦地的动作,嘴里发出细细的、讨好的呜咽声。
她不怕干活。她怕的是没事做,怕的是被人嫌弃,怕的是被丢掉。在贫民窟的七年,她就是靠着给酒馆擦地板、给屠夫洗沾血的案板、给货郎搬沉重的货箱,才能偶尔换一口吃的,活到现在。她早就懂了,只有乖,只有好好干活,才能活下去。
狱卒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眼睛亮晶晶的小孩,没说什么,扔给她一块破得不成样子的抹布,指了指走廊的地板。
她立刻接过抹布,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卖力地擦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蹭着地面,连石头缝里的灰尘都要抠出来,擦得光可鉴人。打水的时候,木桶快到她胸口,她踮着脚用两只细瘦的胳膊箍着桶沿,一步一步慢慢挪,哪怕水洒了一身,打湿了她单薄的破衣服,冻得她浑身发抖,也不肯停下来。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停。在贫民窟的七年教会她一件事:只有有用的人,才配活下去。那些没用的、只会张嘴要吃的的孩子,最后都消失在了巷子深处。所以她拼命擦地,拼命搬水,拼命干所有能干的活,哪怕累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停下——她怕一旦停下,就会有人发现她没用,然后把她丢掉。
她干了整整一下午,把整条走廊的地板都擦得干干净净,连狱卒休息室的桌子都擦得一尘不染。
狱卒过来检查的时候,都愣了一下,随即按规矩,从餐车里又扔给她小半块黑面包,还有一枚圆圆的铜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扑过去捡起面包和铜板,手都在抖,对着狱卒深深鞠了一躬,身子弯成了小虾米,脑袋都快碰到地上了,嘴里发出开心的、细细的呜咽声。可她心里想的却是:我今天擦的地,够不够换明天的那块面包?够不够换后天还能活着?
她把那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木盒子的最底层,和她之前藏起来的、亮晶晶的小玻璃片放在一起。她给这枚铜板取了个名字,叫“圆板板”。
隔壁的老头,会趁狱卒不在的时候,隔着栅栏,教她把圆板板藏在盒子的夹层最里面,别被狱卒看到抢走;教她把黑面包切成薄片,放在通风的地方,不容易发霉;还会用石子在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她虽然还是不敢说话,却会安安静静地蹲在栅栏边,看着他写字,把那些笔画记在心里。
她慢慢觉得,这个监狱,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能想,想了就会失去。她太懂了,每次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时候,就会出变故。
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想: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多好。
有屋顶,有定时的黑面包,能干活攒圆板板,还有一个会对她好的老爷爷,没有人随便打骂她,还有属于自己的小角落。
可这份偷来的安稳,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就碎了。
那天下午,一个喝了酒的狱卒,摇摇晃晃地从走廊走过,隔壁的老头正端着水盆,想给牢房里的石桌擦一擦,没来得及躲开,不小心撞了狱卒一下,盆里的水洒了一点在狱卒的靴子上。
“老不死的东西!敢挡路?”
狱卒瞬间暴怒,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把他狠狠摔在地上,穿着铁靴的脚,一脚一脚踹在老头的胸口和肚子上。沉闷的撞击声,还有老头压抑的闷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吓得浑身发抖,猛地扑到栅栏边,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着铁栅栏,指节都捏得发白。
老头蜷缩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囚服,却还是对着狱卒不停作揖,嘴里含糊地说着求饶的话。可狱卒根本没停手,直到踹累了,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看着老头被两个狱卒拖回了牢房,像拖一袋破布。
那天晚上,隔壁的咳嗽声就没停过,一声比一声虚弱,还夹杂着吐血的声音。她蹲在自己牢房的栅栏边,守了整整一夜,眼睛都不敢闭。天快亮的时候,隔壁彻底安静了。
狱卒过来查房,发现老头已经没气了,骂了一句晦气,就拖着老头的脚,把他的尸体拖走了。走廊里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很久都没散。
她缩在牢房最靠里的墙角,抱着自己的木盒子,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眼泪都不敢掉。
她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没有能一直待着的地方,没有能一直对她好的人。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夺走。所以不能觉得好,不能当真,不能像相信那个木盒子一样相信任何人。
那个给她面包、教她认字的老爷爷,就因为不小心撞了一下,就没了。
从那天起,她比以前更乖,更沉默,更拼命地干活。
狱卒让她擦地,她就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让她打水,她就跑一趟又一趟,把所有水缸都装得满满的;哪怕狱卒只是看她一眼,她都会立刻低下头,缩起身子,生怕自己有一点惹眼,招来和老头一样的下场。
她把圆板板攒得更紧了,每天都要数好几遍,数完就立刻藏进盒子最深处,生怕被人抢走。她的愿望还是没变,攒够一百枚圆板板,换一捆干燥的稻草,铺在牢房的角落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只是她再也不敢觉得,这里是天堂了。
她只知道,这些血族的人,是她绝对不能惹的,是能一句话就让她死的。
她不知道,三天后,这座监狱里,会来一个比这些狱卒可怕一万倍的、血族最至高无上的人——她的亲奶奶,伊莱恩女皇。
而她的人生,即将在那一天,彻底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