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坑里又冷又臭,腐臭的气息呛得她喉咙发紧,黑暗像潮水一样裹着她小小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看似没了气息的身体,指尖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眉心的灼痛越来越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沉睡了七年的纯血皇族血脉,终于冲破了母亲布下的最后一层封印,顺着血管,缓缓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血族皇族的天赋,是刻在血脉里的不死性——只要核心不毁,哪怕濒死,也能靠着血脉之力慢慢修复。可她太小了,血脉之力被封印压了整整七年,刚冲破桎梏,力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修复的过程慢得近乎煎熬。
最先愈合的,是被刀锋震碎的内脏。
断裂的骨茬在血脉的滋养下,一点点接好、愈合,破损的脏腑慢慢恢复了生机,原本停滞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一下,又一下,微弱却坚定,在死寂的黑暗里,撞开了生的门。
她闷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刑场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能让她看清坑底的景象。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都疼,像被拆开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不对劲。
原本脏兮兮的枯黄打结、像枯草一样的头发,此刻正垂在她的胸前,发梢泛着淡淡的银光。她伸出细瘦的手,抓了一把头发,放在眼前——那不是她熟悉的枯黄,是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软得像流云,滑得从她的指尖溜了下去。
她吓得猛地松开手,浑身抖了一下。
贫民窟的人说,长得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怪物。她亲眼见过那个长着白头发的孩子,被人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周围的人都在喊“烧死怪物”。
她变成怪物了。
她慌慌张张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原本布满冻疮、裂口、泥污的小手,此刻变得干干净净,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那些深的浅的伤疤,全都消失不见了,连指甲缝里嵌了多年的泥垢,都没了踪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本粗糙、沾着灰尘的脸颊,此刻滑溜溜的,再也没有了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感。
变化还在继续。
她的头发从发梢到发根,一点点彻底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垂下来,几乎能盖住她整个身子。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亮起了剔透的赤红色,像盛着两团熔焰,原本模糊的视力变得无比清晰,连坑壁上一道细小的裂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七年里,封印不仅藏起了她的皇族外貌,更压制了她纯血血脉天生的娇嫩体质,让她能扛住贫民窟的风霜雨雪、饥饿磋磨,硬生生活了下来。此刻封印彻底破碎,血脉归位,那些被压制了七年的特质,终于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她光脚踩在坑底的碎石上,以前她光脚踩过碎玻璃、踩过结冰的泥地,从来都不觉得疼,可现在,碎石刚碰到脚心,就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像有无数小针在扎,她疼得瞬间踮起脚尖,身子踉跄着靠在了坑壁上。
她抱着头,缩在坑底的角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懂为什么睡了一觉,头发就白了,眼睛就红了,伤疤就没了。她只知道,自己变成了怪物,要是被人发现,一定会被打死、被烧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木头碰撞的声音。
是她的木盒子。
她瞬间忘了害怕,忘了自己变成了怪物,踮着脚,忍着脚心的刺痛,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过去。盒子被扔在坑的另一边,盖子开着,里面的圆板板散了一地,有的滚进了石缝里。
她扑过去,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住了全世界。然后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着散落在坑底的圆板板,像在广场上的时候一样,认真得要命。
一枚,两枚,三枚……
直到把四十七枚圆板板全部捡回来,整整齐齐地码进盒子里,她才松了口气,抱着盒子,缩在坑底的角落里,把脸埋进盒子里,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只想回到那个漏风的小牢房里,安安静静地干活,攒圆板板,换一捆干燥的稻草。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刑场的大门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喊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吓得浑身一僵,立刻抱着盒子,钻进了坑底最隐蔽的角落,用废弃的破布把自己盖起来,只露一双红红的眼睛,透过破布的缝隙,警惕地盯着刑场大门的方向。
大门被撞开了,一伙拿着刀的人类匪徒冲了进来,他们是趁着血族军队换防、监狱守卫空虚,偷偷摸进来劫狱的亡命之徒,原本是来救被关在死牢里的同伙,没想到一路杀进来,刑场里居然空无一人。
“老大,死牢里没人!兄弟们已经把狱卒解决了,我们得赶紧走,不然血族的援军就来了!”一个匪徒喘着气说。
为首的刀疤脸骂了一句,目光扫过整个刑场,最终落在了乱葬坑的方向。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刚好照在坑底,那一片耀眼的银白色长发,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他眼睛瞬间亮了,抬手示意手下安静,提着刀,一步步朝着乱葬坑走了过去。
他拨开坑底的破布,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银白的长发,赤红的眼瞳,眉心那枚浅浅的淡金色皇族印记,哪怕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也掩不住那股纯血皇族独有的气息。
刀疤脸的呼吸都停了。
纯血皇族!还是血族女皇的直系血脉!整个大陆谁不知道,女皇找了这个失踪的小公主整整七年!这可是天大的筹码!别说救同伙了,就算是要金山银山,要边境的地盘,血族都得捏着鼻子答应!
他身后的匪徒也看清了,眼睛都红了,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这个宝贝疙瘩。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了声音,朝着她伸出手:“小朋友,别怕,我们带你出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看着他手里的刀,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抱着盒子拼命往后缩,嘴里发出细细的、威胁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刀疤脸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匪徒立刻上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拼命蹬着细瘦的小脚,手里死死抱着她的木盒子,眼泪糊了满脸,却还是被匪徒毫不留情地扛着,冲出了刑场,钻进了监狱外无边的黑森林里。
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带她去哪里,只知道,她又一次失去了那个小小的、能让她安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