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是被那过于暖烘烘的温度烫得浑身一僵,才猛地回过神的。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死死收紧胳膊,确认怀里那个硌着胸口的旧木盒子还在,指腹疯狂摩挲着盒子边缘熟悉的裂纹,直到指尖被木刺扎得发疼,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才稍稍落下去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裹着身子的羊绒毯软得像云,身下的床铺铺着厚墩墩的绒垫,比她这辈子睡过的最软的干草堆还要舒服百倍,暖炉的热气烘得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半分地窖里的潮气和刺骨的冷都没有。
可这份陌生的暖意,于她而言,比冰天雪地更让她恐慌。
她依旧死死缩在床的最角落,后背用力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只有那点凉意能让她保持清醒。怀里的旧木盒子被她抱得快要嵌进肉里,连昏睡时都没松开过半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尾因为紧绷泛着红,警惕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房间,连墙角的阴影都不肯放过,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这是哪里?他们把我带到这里要做什么?这里有没有能逃出去的窗子?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还没停的雨,窗台上摆着开得正好的白色花朵,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踩上去听不到半点声响的羊绒毯,墙上挂着精致的油画,连角落里的暖炉,都雕着她看不懂的、繁复漂亮的花纹。
和她待过的贫民窟、监狱、地窖,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恐惧就越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太懂了,这样金贵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她这种连饭都吃不上的小乞丐能踏进来的。天上从来不会掉下来白吃的面包,所有平白无故的好处,背后都藏着要她命的代价。她见过巷子里的屠夫,总是把要杀的猪喂得饱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才会下刀。
那他们,是不是也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再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木盒子的边缘,指节绷得泛了白,连木刺扎进肉里都没察觉。喉咙里压着细细的、不安的呜咽,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瞬间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进盒子后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宁宁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像是停了,整个人往盒子后面埋得更深,只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惊惶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那些人就会扑过来。
是昨天那个银灰头发的大人物,身后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侍女。伊莱恩的脚步放得极轻,赤红的眼瞳落在她缩成一团的小身子上,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止不住的疼。
她昨晚守在门外整整一夜,听着房间里孩子时不时传来的、细细的抽气声,心疼得一夜没合眼。她找了七年的孩子,吃了七年的苦,如今到了她身边,却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别怕。”伊莱恩停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声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生怕再吓到她,“我们只是给你准备了热水,洗个澡,会舒服一点。”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侍女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矮凳上——一个巨大的、雕花的木澡盆,里面已经倒好了冒着白汽的热水,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色花瓣,旁边放着干净的软布、香胰子,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的小棉裙。
宁宁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
洗澡。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洗过所谓的“澡”。她碰过的水,只有下雨后积在泥坑里的脏水,监狱里用来冲地的臭水。她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在贫民窟里,有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被人抓去说要“洗干净”,给好吃的,结果那孩子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她就在巷口的垃圾堆里,看到了那孩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尸体,脖子上有个深深的口子,血都流干了。
在她的认知里,“洗干净”,就是要被宰了,就是要死了。
他们要杀她!
这个念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猛地往床的最里面缩去,后背死死撞在墙壁上,撞得生疼也顾不上,喉咙里发出尖锐的、警告的呜咽,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把木盒子死死挡在自己身前,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碎字:“别……别过来……不……不洗……”
她不要洗澡,她不要死,她要走,她要带着她的圆板板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侍女们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不敢再往前半步,只能回头看向伊莱恩。
伊莱恩看着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怕什么。心里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一样疼,她立刻对着侍女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全都退下。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伊莱恩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房门口,离她足够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依旧用最轻柔、生怕惊扰到她的声音说:“我们不碰你,热水就放在这里,暖和,不会伤害你。衣服放在旁边,你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我不看你,好不好?”
说完,她就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没有真的离开。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暖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澡盆里热水冒着白汽的、细微的声响。
宁宁僵在床角,浑身的肌肉依旧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高高的,警惕地听了半天,确认房间里没有别人,门外也没有脚步声,才敢慢慢放松一点紧绷的身子。可她依旧不敢放下怀里的木盒子,眼睛死死盯着房门,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她真的走了吗?会不会躲在门后面?会不会等我一下澡盆,她就冲进来?
她就这么缩在床角,盯着那扇门,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澡盆里的热水都快要凉了,白汽都淡了下去,才敢慢慢从床角爬下来。
她的小脚丫踩在厚厚的羊绒毯上,软乎乎的,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浑身瞬间一僵,吓得赶紧抬起脚,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踩上去没有声音,那要是有人进来,她是不是也听不见?会不会毯子下面有洞,她一踩就掉下去?
她犹豫了半天,脚趾蜷缩着,才敢再轻轻踩下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澡盆旁边,像一只第一次踩进雪地的幼猫,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谨慎,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扇房门。
热水还冒着淡淡的暖烘烘的白汽,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干净得能清清楚楚地照出她脏兮兮的、惊惶的影子。
宁宁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
她蹲在澡盆边,盯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开始转:这水这么干净,是不是就是为了把她洗干净?水里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她一进去就晕过去了?她又飞快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认没有人进来,才终于放下了一点点戒心。
她把怀里的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澡盆边的矮凳上,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生怕一转头,盒子就不见了,她的圆板板就不见了。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慢慢伸手,去脱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
衣服早就被汗和血浸透,干硬地粘在了她的皮肤上,和伤口结的血痂长在了一起。她轻轻一扯,就传来一阵撕裂一样的疼,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喉咙里压着细细的、压抑的呜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引来了门外的人。
她的手顿住了,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他们是不是嫌我身上太脏,有疤,不好看,才要我洗干净?要是我洗不干净,他们会不会现在就进来杀了我?
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叫人。只能咬着嘴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一点一点地,慢慢把衣服从血痂上揭下来,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掉。
终于把破衣服脱了下来,她赤着小小的身子,站在澡盆边,身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疤露了出来,在暖光下格外刺眼。她犹豫了很久很久,脚趾蜷缩着,脑子里天人交战:进去会不会死?不进去会不会被他们逼着进去?会不会更疼?
最终,她还是伸出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
暖烘烘的温度瞬间裹住了她的脚尖,一点都不烫,暖得她浑身一麻,冻了七年的骨头,都像是在这一刻,被这一点暖意化开了。
她又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扶着澡盆的边缘,一步一步地滑进了热水里。
热水瞬间裹住了她整个身子,暖烘烘的,从皮肤一直暖到了骨头缝里。她浑身猛地一僵,第一反应是要站起来逃出去,可那暖意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紧绷了七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她靠在澡盆边上,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门口,盯着矮凳上的木盒子,生怕一眨眼,就会有变故。可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手指,热水漫过她的胳膊,洗下来一层黑乎乎的泥垢,原本清澈的水,很快就变得浑浊起来。
她长到七岁,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她拿起旁边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身子,擦着胳膊上、腿上的旧伤新伤,动作轻得怕碰疼了自己。头发早就结成了一团一团的,她用手慢慢梳着,梳不开的结,就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扯开,疼得眼泪掉下来,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敢死死咬着嘴唇,脑子里还在不停想:我洗干净了,他们是不是就要进来了?我等下要怎么逃?盒子要怎么带出去?
门外的伊莱恩,透过门缝看着里面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伤疤,看着她疼得掉眼泪却不肯出声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攥着拳头,才忍住了冲进去的冲动。
她的小公主,本该在皇宫里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吃了这么多的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宁终于从澡盆里出来了。她用干净的软布裹住自己小小的身子,身上暖烘烘的,从来没有过的清爽。可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矮凳边,一把抱住自己的旧木盒子,紧紧按在怀里,手指摸着盒子的纹路,确认盒子和里面的圆板板都好好的,没有被人碰过,才终于松了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
可也只是一点点。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旁边凳子上放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棉裙。
裙子是用最软的棉布做的,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软,上面还绣着小小的、淡金色的花纹。宁宁盯着裙子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小手,脑子里又开始慌:这裙子这么白,这么好看,是不是给死人穿的?是不是穿上了,就代表我是他们的东西了?是不是穿了这个,我就跑不掉了?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手指攥着身上的软布,听着门外有没有动静,才敢轻轻拿起裙子,慢慢套在了身上。
棉布贴在身上,软乎乎的,暖烘烘的,再也没有了破衣服上的硬痂和磨人的沙粒。
她穿好裙子,抱着自己的木盒子,又飞快地缩回到了床角,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绒毯里。依旧是拘谨的、不安的,后背依旧抵着墙壁,眼睛依旧盯着房门,脑子里还在不停胡思乱想:明天会发生什么?这个大人物到底要对我做什么?她会不会把我的盒子抢走?会不会等我彻底放松了,就杀了我?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想答案。
她只知道,怀里的木盒子还在,她的圆板板还在。
只要这个还在,她就还能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