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宁来到城堡的第十二个夜晚。
她缩在床底的木盒子里,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月光冷白,洒在羊绒地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暖炉里的炭火早已燃尽——侍女们不敢在夜里进来添炭,因为夜里是血族活动的时间,没有女皇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房。
可宁宁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夜里的城堡活过来了。
走廊里传来轻捷的脚步声,那是换岗的侍卫。她能听出那些脚步声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脚步声沉沉的,拖拖拉拉的,像是没睡醒;夜里的脚步声却轻快有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远处隐隐有低语声,那是议事厅里的讨论。白天那些声音会被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夜里却可以放开来说,偶尔还能听见笑声。
窗外的庭院里,偶尔有蝙蝠掠过的影子,遮住月光又散开。
这是属于血族的喧嚣。
是她听不懂、也融不进去的热闹。
而她,缩在床底的木盒子里,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的老鼠。
她试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木盒子里,强迫自己睡觉。
一分钟,两分钟,一刻钟,一个时辰……
眼皮依旧睁得大大的。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贫民窟的破巷子,下雨天漏水的棚子,翻垃圾堆时被野狗追着咬,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啃树皮——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她头疼。
可一转眼的功夫,画面又变了。
侍女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侍卫低头行礼的样子,还有伊莱恩那双赤红的、温柔得让她心慌的眼眸。那些画面也转,转得她心慌,浑身都不对劲。
她翻了个身。
木盒子太小了,她蜷在里面,肋骨硌得疼。可她不敢出去睡——那张床太软了,太干净了,不是给她这种人睡的。
她又翻回来,把脸埋进那半块黑面包里。
黑面包是硬的,干巴巴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可这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还是自己,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小东西,不是被困在这座大房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杀掉的怪物。
可她还是睡不着。
那股困意就是不来。
她坐起来,抱着木盒子,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真亮啊,亮得能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清清楚楚。可看着这么亮的月光,她一点也不觉得安心,反而越来越焦躁。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爬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跳起来跑几圈。
可她不敢跑。夜里到处都是血族,到处都是能要她命的怪物。白天那些人还会给她行礼,夜里呢?夜里他们会不会露出真面目,把她拖出去杀了?
她只能缩在木盒子里,抱着她的铜币,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
她数得很慢,很认真,每数一枚就用指甲在盒底轻轻划一下。数到四十七枚,再倒出来,重新数。
数错了,就从头再数。
数对了,就再数一遍。
数到手指发酸,数到指甲都快磨秃了,可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斜。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从夜幕初垂,等到月上中天,再等到月色西斜。
一夜无眠。
她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外面那些血族,是怕自己。
以前在贫民窟的时候,她也经常睡不着。饿得肚子疼的时候睡不着,冷得发抖的时候睡不着,被人打过之后疼得睡不着。可那些都是“睡不着”,是明明很困,却被疼和饿生生拽着,没法睡。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根本不困。
是清醒得像被火烧。
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白天睡,晚上醒,和那些血族一模一样。
可她不是血族啊。
她是人。
是捡垃圾的小乞丐。
是没人要的野狗。
人应该白天醒,晚上睡,像那些镇子上的小孩一样。
那些小孩白天去上学,晚上回家睡觉,第二天再上学。她躲在墙根后面看过无数次,看得心里酸酸的,看得眼眶发红。
可现在呢?
现在她白天睡得像死过去一样,晚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和那些血族怪物一样。
她是不是也在变成怪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起那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银白色的头发,软软的,垂在肩上。
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两颗小星星藏在里面。
白白嫩嫩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
好看。
特别好看。
可那不是人的样子。
那是血族的样子。
她早就不是人了。
她只是自己不愿意信。
她缩在木盒子里,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砸在那些铜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她不敢哭出声。
哭了会被人发现。
发现了会被打,会被赶出去。
她只能把脸埋进木盒子里,死死咬着嘴唇,让眼泪流进那块黑面包里,把面包浸得湿软。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眼泪流干了,眼眶涩涩的疼,那块黑面包被眼泪泡得软塌塌的,快散开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远处那些低语声也停了,整座城堡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血族们开始退回房间休眠了。
然后,困意才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烂棉花。
连抱着木盒子的手都快没力气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困的,不是哭的。
小小的身子往木盒子里缩了缩,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冽又带着暖意的气息。
是伊莱恩。
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继续蜷缩在木盒子里,假装还在熟睡。
可她的心跳得厉害。
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恨自己这样。
恨自己闻到那股气息就会安心。
恨自己明明知道那是怪物,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恨自己明明知道会被杀掉,却还是贪恋那一丝温暖。
可她真的太困了。
困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暖炉重新燃了起来,暖意一点一点弥漫开,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是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她知道,伊莱恩就坐在床边。
守着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更睡不着了。
可身体太困了,困得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裹着她,护着她。
她在梦里还在抽泣。
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上。
轻轻的。
暖融融的。
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流进身体里,安抚着她绷紧的神经。
那呜咽声渐渐小了。
身子也不抽了。
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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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是黄昏时分。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房间里暖融融的。
枕边放着一块新鲜的面包,还有一小杯温水。
伊莱恩已经不在了。
可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像在告诉她:我来过,我守过,我一直都在。
宁宁抱着木盒子,盯着那杯温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端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
喝完了,又把杯子翻过来,把最后几滴水也倒进嘴里。
然后把面包小心翼翼地藏进木盒子里。
和那半块已经泡得软烂、快要散架的黑面包放在一起。
一个藏在最里面。
一个放在外面。
旧的不能丢。
新的也舍不得吃。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城堡又活了过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远处隐隐传来低语声。
夜才刚刚开始。
而她,缩在床底的木盒子里,睁着眼睛,又一次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天亮。
等困意。
等那扇门被推开。
等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怕那个人,还是在等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