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城堡里的喧嚣刚刚开始。
走廊里传来血族侍从的脚步声,议事厅的方向隐隐有低语声,窗外的庭院里,偶尔有蝙蝠掠过的影子。
这是城堡最活跃的时辰。
也是宁宁最清醒的时辰。
她缩在床底的木盒子里,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银发散落在肩头,赤红的眸子在黑暗里亮着一点惶恐又执拗的光。
这是第十五个夜晚了。
十五个夜晚,她没有合过一次眼。
每次都是熬到天亮,才能在伊莱恩的陪伴里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只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对劲——白天睡得再沉,醒来也还是累;夜里清醒得像被火烧,心慌得坐立难安。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
她不配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所有恐惧。
她是什么东西?
贫民窟里捡垃圾的小乞丐。
没人要的野狗。
活着也没人在乎的东西。
这里的人凭什么对她好?
凭什么给她暖烘烘的房间、软乎乎的裙子、香喷喷的面包?
凭什么那个叫伊莱恩的女人,每天黎明都来守着她?
她见过巷子里的屠夫。
总是把要杀的猪喂得饱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才会下刀。
她也会被杀的。
等他们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等那个女人玩腻了“奶奶”的游戏。
就会把她拖出去。
杀了。
逃跑的念头像野火般烧起来。
她攥紧怀里的木盒,把铜币和黑面包按在胸口,确认好这唯一的念想,才小心翼翼地从木盒里钻出来。
赤着的小脚丫踩在羊绒地毯上,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她才到床沿那么高,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白色小棉裙里,裙摆拖在地上,她伸手揪着裙摆往上提,怕发出一点动静。
暖炉早已燃尽,只剩微弱的余温。
她顾不上冷。
只一心想逃。
可她刚走到门口,就愣住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那是走廊里的壁灯。
光里偶尔有影子掠过——是巡逻的侍卫。
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侍卫就站在不远处。
肩甲泛着冷光,手里握着长矛,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哪怕隔着一道门,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血族的、冷冽的威压。
跑不了。
门走不通。
她手忙脚乱地退回来,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哭了会出声。
出声会被发现。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往巨大的落地窗挪去。
窗边放着一个矮木凳,是侍女平日里换花用的。
她踮着脚尖爬上去,小手抓着窗沿,用力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吹得她的银发飘起来。
也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扒着窗沿,小小的身子探出去一点,往下看——
城堡建在高台上。
窗外是笔直的石墙。
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庭院,铺着冰冷的青石板。
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离她此刻的位置,高得让她头晕。
夜风卷着庭院里的树影晃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好高。
摔下去,一定会死的。
贫民窟里的她见过有人从房顶上摔下来。
腿摔断了,躺在地上直哼哼。
没人管,没人问。
最后被人扔在了巷口,没几天就没了气。
她才七岁。
她不想死。
她想抱着木盒活下去。
退回去。
快退回去。
恐惧攥着她的心脏。
她慌忙想缩回来,可脚底下的矮凳本就不稳,她的小手又抓不住宽大的窗沿——
身子一歪。
脚下猛地一滑。
“唔!”
一声细弱的闷哼,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响。
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摔下去,小小的身子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翻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银发被吹得乱飞。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怀里的木盒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石台上,滚了几圈,卡在了石缝里。
她摔在城堡外侧的石台上。
这里比庭院稍矮,却也足够让她摔得钻心的疼。
右膝重重磕在石阶上,擦开了一大片皮,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沾在洁白的裙边,刺目得很。
左手肘也擦破了皮,掌心被石子硌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台上,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疼。
好疼。
膝盖疼,手肘疼,掌心疼,全身都疼。
她的银发散了,乱蓬蓬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几缕发丝粘在嘴角,沾了一点灰尘。
那双浅淡赤红的眸子,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顺着苍白的小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石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想爬起来。
可膝盖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
小手往旁边伸,想去够那只卡在石缝里的木盒。
可距离太远,怎么也够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属于她的、唯一的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委屈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比身上的伤痛更甚。
她后悔了。
她不该逃跑的。
待在房间里,哪怕害怕,哪怕睡不着,至少不会摔得这么疼,至少她的木盒还在怀里,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摔在冰冷的石台上,没人管,没人问,疼得直掉眼泪,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想回去。
想回到那个暖烘烘的房间里。
哪怕那里有她害怕的伊莱恩。
她现在好疼。
疼得她只想有个人抱抱她,哄哄她,告诉她没事了。
可没有人。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浑身发冷,伤口也被风吹得更疼了。
她缩在石台上,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一边哭一边小声呜咽,红瞳里满是无助和惶恐。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盒……盒子……疼……奶……奶……”
她不知道自己喊的是谁。
只是在极致的疼痛和委屈里,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自称是她奶奶的人的名字。
那个每天黎明都会来守着她的人。
那个会用暖融融的目光看着她的人。
那个身上有冷冽又温暖气息的人。
可喊完之后,她又愣住了。
她凭什么喊她奶奶?
她凭什么在疼的时候想起她?
那个女人不是她的奶奶。
她没有奶奶。
她只是没人要的野狗。
不配有任何亲人。
不配有人疼她。
不配有人为她担心。
可为什么,在这么疼的时候,她第一个想起的,是那个银灰头发的女人?
她不懂。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疼。
只知道冷。
只知道她的盒子坏了。
她回不去了。
她蜷缩在石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着。
而那扇她摔出来的落地窗内,暖炉早已燃尽,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冷冷地照在地毯上。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