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宁宁已经疼得失去时间感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台上,右膝上的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粘在破了的裙子上。手心的伤口被夜风吹得发麻,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她不敢动,不敢喊,只是抱着自己,偶尔抽噎一声。
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她开始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揉进石缝里。她想起贫民窟那些冻死在巷口的流浪汉,也是这个样子,缩着,抖着,然后慢慢没了气息。
她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能想。
想了就会成真。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抱着她的木盒活下去。
可木盒还在那边,她够不到。
她试着往前爬了一寸,膝盖刚用力,就是一阵钻心的疼。那疼从膝盖窜上来,像有人拿刀子在她骨头里剜,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她赶紧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便从落地窗里掠出,稳稳落在她身边。
是伊莱恩。
她的长发散乱,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极致的慌乱和后怕,连呼吸都带着颤。她刚刚处理完事务,照例想来陪宁宁,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宁宁!”
她一把将缩在石台上的小人儿抱进怀里,声音抖得厉害:“乖宝,奶奶来了,奶奶在这儿,不怕……”
宁宁被她抱进怀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暖意隔着衣料传来,驱散了夜风的冰冷。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又带着松木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忘了挣扎。
忘了害怕。
只是呆呆地靠在那个怀抱里。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可下一秒,她猛地想起——
这是那个血族女皇。
是那个要杀她的人。
是那个她应该害怕的怪物。
她拼命挣扎起来,细瘦的胳膊腿蹬踹着,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放……放开我……放开……”
可伊莱恩没有松手。
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不放,奶奶再也不放你走了。你摔成这样,奶奶快吓死了……奶奶找了七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要是出了事,奶奶怎么办……”
宁宁的挣扎顿了一下。
七年?
她不懂七年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里的颤抖。
和那个怀抱的力度。
都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巷子里那只护着幼崽的野狗。有人要抢它的崽,它就那样死死护着,哪怕被打得浑身是血也不松口。
可她是人。
不是野狗的崽。
她不配被人这样护着。
她继续挣扎,可力气小得可怜。挣了半天,也只是在伊莱恩怀里蹭了几下。
伊莱恩抱着她跃回房间,轻手轻脚将她放在软床上。
宁宁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全是后怕。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她哭了?这个半神女皇,也会哭?
伊莱恩的指尖凝起淡红的魔力,轻轻覆在她磕破的膝盖上。
那魔力暖暖的,像温水拂过。
伤口处的疼痛瞬间减轻了许多。
宁宁愣住了,忘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覆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她从来不知道,伤口可以这样被对待。
以前在贫民窟,磕了碰了,只能自己舔舔,忍一忍就过去了。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咬着一块破布,等它自己慢慢好。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暖融融的东西,帮她止疼。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怀里——
盒子呢?
她的木盒呢?
她猛地坐起来,在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又低头扒拉着身下的床褥,小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盒……盒子……我的盒子呢?”
那是她的木盒。
装着四十七枚铜币和半块黑面包的木盒。
是她活了七年唯一的念想。
是她在这陌生城堡里仅有的依靠。
伊莱恩连忙按住她:“别动,奶奶去拿,奶奶这就去给你拿回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淡红流光,转瞬消失在房内。
不过片刻,又稳稳落在床边。
手里捧着那只旧木盒——
只是此刻的木盒,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盒身被摔得边角崩裂,露出粗糙的木茬,一道深痕从盒盖划到盒底,原本合得严实的盒盖松松垮垮地歪着。
里面的铜币磕出了小小的坑洼,有一枚甚至裂了一道细缝。
那半块黑面包掉了渣,沾着石台上的灰尘,还有几点暗红的血渍——是她的血。
宁宁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摔坏的木盒上。
瞬间忘了疼。
也忘了哭。
只是睁着通红的眸子,呆呆地看着。
伊莱恩把木盒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愧疚:“宁宁,盒子拿回来了,奶奶……”
话还没说完,宁宁便伸手一把抢过木盒。
抱在怀里。
指尖轻轻摸着那道深裂的痕迹,触到粗糙的木茬。又摸到铜币上的小坑,摸到那枚裂了缝的铜板,摸到黑面包上沾着的血渍——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从她小小的喉咙里涌出来。
这哭声比刚才摔在石台上时更凶,更委屈,带着天塌下来一般的绝望。她抱着摔坏的木盒,缩在床上,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银发散乱地贴在满是泪水和灰尘的小脸上。
赤红的眸子肿得像核桃。
嘴里反复哭喊着:“坏了……我的盒子坏了……碎了……我的……我的……”
对别人而言,这只是一只破旧的、一文不值的木盒。
可对宁宁来说,这是她的全世界。
是她在贫民窟里捡来的避风港。
是她在无数个冷夜里唯一能躲进去的地方。
是她藏着最后一点念想的地方。
是她证明自己还是“宁宁”、不是怪物的唯一凭证。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东西,都摔坏了。
更重要的是——
她连这么个破盒子都守不住。
她配有什么?
她配拥有什么?
她连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都护不周全。
她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还有什么资格奢望有人对她好?
身体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委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哭得喘不过气,几乎要背过气去,抱着木盒的小手死死抠着盒身的裂痕,指腹被木刺扎破了都浑然不觉,只知道一个劲地哭。
伊莱恩蹲在床边,看着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伸手抱抱她,想替她擦去眼泪,想告诉她木盒可以修好,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可以给她做十个百个更精致的盒子——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对宁宁来说,这不是一只盒子。
这是她七年的命。
她只能轻轻拍着宁宁的后背,一遍一遍柔声哄着:“乖宝,不哭,奶奶给你修好,一定修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好不好?不哭了,我的宁宁不哭了……”
她活了近千年。
执掌一方血族领地。
见过血雨腥风,定过生死抉择。
从未有过这般无措的时候。
看着自己的小公主抱着一只破旧木盒哭得肝肠寸断,她只觉得满心的心疼和自责,恨自己没看好她,恨自己让她摔了,让她的宝贝盒子坏了。
宁宁的哭声在暖融融的房间里回荡。
混着暖炉里炭火爆开的轻响。
格外让人心酸。
她哭了好久。
哭得嗓子都哑了。
眼泪都快流干了。
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可就在这时,她的哭声突然猛地顿住。
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
连抽噎都停了。
抱着木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向蹲在床边的伊莱恩。
银灰色的长发。
赤红的眼眸。
周身淡淡的、属于血族的冷冽气息——
这不是她的奶奶。
这是血族。
是她从踏进这座城堡起,就一直害怕的怪物。
她刚才因为盒子摔坏,太过委屈,太过崩溃,竟然忘了害怕,忘了身边的人,是那个能决定她生死、能把她变成怪物的血族女皇。
更可怕的是——
她刚才哭的时候,竟然真的希望这个怪物是她奶奶。
她竟然真的想扑进这个怪物的怀里,让她抱抱自己,哄哄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怎么敢?
她怎么配?
她凭什么奢望有人疼她?
她凭什么奢望这个血族女皇真的把她当孙女?
她只是贫民窟里捡来的野狗。
只是她们圈养的血食。
只是暂时有用的筹码。
等盒子修好了。
等她不闹了。
等她们玩腻了。
就会把她扔掉的。
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抽噎憋了回去。
小嘴抿得紧紧的。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赤红的眸子里还蓄着满满的、没掉下来的眼泪,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她抱着摔坏的木盒,飞快地往床角缩去。
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
离伊莱恩远远的。
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只刚被暴雨淋透的幼兽,既可怜,又惶恐。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掉。
砸在摔坏的木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她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有。
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哭声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一边是盒子摔坏的极致委屈。
一边是面对血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种情绪在她小小的心底撕扯着。
让她连动都不敢动。
只能抱着那只破碎的木盒,缩在床角,默默流泪,浑身发抖。
可她心里最疼的,还不是这些。
是她刚才哭的时候,竟然真的相信了“奶奶”这两个字。
是她刚才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是那个银灰头发的女人。
是她明明知道不配。
明明知道会受伤。
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丝温暖。
她恨自己。
恨自己这么没出息。
恨自己这么容易上当。
恨自己明明被抛弃了七年,却还是学不会不期待。
伊莱恩看着她突然的转变,看着她眼里未干的泪和深浓的恐惧,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她知道。
宁宁还是怕她。
哪怕她拼尽全力想护着她,想给她温暖,那七年的颠沛流离,那刻在骨子里的对血族的恐惧,终究不是一时半刻能抹平的。
她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拉开足够的距离。
声音放得柔之又柔,生怕再吓到她:“宁宁,别怕,奶奶不碰你,就坐在这,陪着你。盒子奶奶会修好,一定修好……”
她坐在床边的软椅上。
赤红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看着床角那个抱着破碎木盒、默默流泪的小小身影。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又是黎明时分。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房间里暖融融的。
可床角的那个孩子,依旧缩在阴影里,抱着她的破木盒,像抱着全世界。
眼泪还在流。
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