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的。
她没睁眼,只是耳朵动了动。那声音很细,像什么东西在木头上轻轻划过,一下,又一下,停一会儿,再一下。
因为已经习惯了黎明的气息。
那股冷冽又带着暖意的松木香,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陪着她。有时她会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一眼,有时就闭着眼睛,感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气息没有停在软椅那边,而是在房间里轻轻移动。还有那细细的、像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
宁宁的眼皮动了动,没敢睁开。
她先感受到的是暖炉的温度——比平时更暖一些,应该是刚添过炭火。然后是那股气息,就在床边,很近。
还有那声音,就在耳边。
什么东西?
好奇心像一根细细的羽毛,在她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只留一丝光透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
伊莱恩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不是平时那张软椅,而是侍女们换花时用的矮凳。她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捧着什么,正在小心翼翼地摆弄。
是她的木盒。
那个摔坏了的木盒。
宁宁的呼吸差点停住。
伊莱恩的手里拿着一根细小的木签,尖端蘸着一点淡金色的胶状物。她把木签凑到盒盖的裂缝上,手悬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下去。
那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到极致的活计。
每点一下,她就要停下来看看,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判断“是不是够多了”“会不会溢出来”。有时点多了,她就用手指轻轻蹭掉一点,蹭完还要对着光看看,确认没留下痕迹。
宁宁愣愣地看着。
她从来没见过伊莱恩这个样子。
那个站在刑场高台上、垂着眼帘看她像看一只蝼蚁的血族女皇。那个周身散发着让所有人跪地臣服的威压的半神。那个她怕了整整一个月的怪物。
此刻就坐在这里。
坐在那张矮矮的小凳子上。
对着一只破旧的木盒。
皱着眉,抿着嘴,像在对付什么天大的难题。
盒盖的裂缝很长,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伊莱恩涂完一小段,要把裂缝按紧。她的手指按上去,刚一用力,涂好的胶就从另一头挤了出来,粘在她指尖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自己跟自己叹气。她把手指抬起来,看着上面那团黏糊糊的胶,眉头皱得更紧了。
宁宁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奇怪的感觉憋回去。不能笑,笑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会……
就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被发现。
她想继续看。
伊莱恩把手指上的胶蹭掉,又拿起木签,重新涂。这一次她学乖了,涂一点就按一点,按完还要轻轻吹一吹,好像在帮它快点干。
吹气的时候,她脸颊微微鼓起来,银色的碎发垂下来,落在她眼前。她也不拨开,就那么吹着,专注得像个在玩泥巴的小孩。
宁宁看着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贫民窟里,有个老乞丐说过一句话。那老乞丐瘫在墙角,晒着太阳,看一群小孩在泥地里玩泥巴。他眯着眼睛说:“人活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变强,是愿意为谁变笨。”
那时候宁宁不懂。
她不懂什么叫“变笨”,更不懂为什么要为谁变笨。
伊莱恩还在和那道裂缝较劲。
她已经把胶涂好了,裂缝也对齐了,可一松手,盒盖又弹开一点。她试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点。
最后一次,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比打仗难多了。”
宁宁这次真的差点笑出声。
她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把笑憋回去,憋得肩膀都在轻轻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那个让所有人害怕的女皇。
那个半神。
坐在这里,对着一只破木盒发愁。
还说“比打仗难”。
太好笑了。
可她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的木盒刚摔坏那天,她抱着它哭了很久很久。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懂那只破盒子对她有多重要。
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是她在无数个冷夜里唯一能躲进去的地方。
是她装了四十七枚铜板和半块黑面包的全世界。
可现在,有个人坐在这里。
笨手笨脚地帮她修。
那个人是血族女皇。
是半神。
是她怕了一个月的人。
也是……
宁宁不敢往下想。
伊莱恩终于把裂缝对好了。她盯着那道现在看起来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裂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像是终于做成了什么事,自己偷偷高兴一下。
然后她拿起盒盖,试着盖上。
盒盖严严实实地合上了。
严丝合缝。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打开,再盖上。打开,盖上。打开,盖上。像小孩玩一个新得的玩具,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每试一次,嘴角的笑就多一点。
最后她把盒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宁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笑,又有点想哭。
就在这时,伊莱恩的目光突然朝床角看过来。
宁宁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心跳得像要炸开。
她听见脚步声轻轻靠近。
然后停在床边。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枕边——是她的木盒,她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触感。
然后是极轻的呼吸声,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伊莱恩在看她。
宁宁闭着眼睛,睫毛却忍不住轻轻颤。她不知道伊莱恩有没有发现她在装睡,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大得好像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落在自己脸上。
很轻。
很轻。
像羽毛拂过。
是伊莱恩的手指。
那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一触即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那气息慢慢远了,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宁睁开眼睛。
枕边,木盒静静地躺着。盒盖上的裂缝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凑很近才能看到一道细细的痕迹。盒身被擦得很干净,边角那些磨得发白的纹路还在,但上面沾的灰都没了。
她伸手把盒子抱进怀里。
紧紧贴着胸口。
盒子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香气,是伊莱恩手上那种松木香。
不是她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
是松木。
是修盒子时沾上的。
宁宁把脸埋进盒子里,闻着那股气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伊莱恩坐在矮凳上的样子。
她皱着眉涂胶的样子。
她轻轻吹气的样子。
她说“这比打仗难多了”时叹气的声音。
她修好盒子后偷偷笑的样子。
还有那只落在脸颊上的手。
很轻。
很轻。
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宁宁抱着木盒,缩在床角,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她想起自己夜里睡不着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起自己缩在木盒子里数铜板时的惶恐。
想起逃跑时摔下去那一刻的恐惧。
也想起刚才,在那个怀抱里,那一点点几乎不敢承认的安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悄悄地松动。
像被一只笨拙的手,一点一点地,修好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着。
她抱着修好的木盒,缩在床角,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冷了。
也是第一次,她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想的不是“我要逃”。
而是——
“她什么时候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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