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又是黄昏。
她抱着木盒坐起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枕边那杯温水,还有那块新鲜的面包。
然后她打开盒盖。
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数一数,再放回去。
四十七枚铜板,一枚一枚排在地毯上。
她伸出细细的手指,点过去。
一枚,两枚,三枚……十一,十二……二十一,二十二……三十一,三十二……四十一,四十二……
没了?
她愣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她又数了一遍。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四十六。
少了一枚。
她把这些铜板拢到一起,又重新数。
四十六。
再数一遍。
四十六。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所有铜板倒在地毯上,铺开,一枚一枚地看。那枚裂了缝的呢?那枚磕了一个小坑的呢?那枚边缘卷起来一点的呢?
没有。
翻来翻去,没有。
那枚裂了的铜板,不见了。
宁宁跪在地毯上,把铜板拨到一边,把木盒翻过来,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没有。
她趴到床边,把脑袋探进床底,用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手灰,什么都没有。
她爬起来,把枕头掀开,把毯子抖开,把她睡觉的那个角落一寸一寸摸过去。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堆铜板,眼眶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捂住嘴。
又来了。
这几天越来越厉害。每次醒来都像有火在烧,烧得她喉咙发紧,眼前发黑。
今天更厉害了。
那渴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气息飘进来。
是伊莱恩。
她手里端着一个银杯,站在门口。
宁宁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
那股甜腥的气息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喉咙里的干渴叫嚣得更凶了,像无数只手在抓她,抓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没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伊莱恩,眼眶红红的,嘴唇瘪着。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伊莱恩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铜板上,落在宁宁通红的眼眶上,落在她发抖的小身子上。
她轻轻走过来,蹲下。
“怎么了?”
声音很柔,很轻。
宁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圆板板,想说少了一个,想说那枚裂了的丢了。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指着地上那堆铜板,又指了指床底,嘴里发出细细的、着急的呜咽声。
伊莱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问:“少了一个?”
宁宁用力点头。
眼泪掉得更凶了。
伊莱恩没说话。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宁宁的头,然后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找。
她摸过地毯,摸过床脚,摸过暖气片的缝隙。
摸到床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捡起来一看。
一枚小小的铜板,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她把铜板放在掌心,递到宁宁面前。
宁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把抓过铜板,翻来覆去地看。那道裂痕,那个磕出来的小坑——是它,是那枚裂了的圆板板。
她把铜板紧紧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眼泪还在流,可这次不一样了。
伊莱恩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些散落的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整整齐齐码好,放回木盒里。然后把木盒轻轻放在宁宁怀里。
宁宁抱着木盒,看着里面那四十七枚铜板。
那枚裂了的,现在在最上面。
她抬起头,看向伊莱恩。
伊莱恩还蹲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宁宁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只是看着伊莱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木盒里。
可她的耳朵尖,悄悄地、悄悄地红了。
伊莱恩轻轻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银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然后她轻轻说:“奶奶明天还来。”
宁宁没抬头。
可她的耳朵动了动。
伊莱恩转身,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宁宁抱着木盒,缩在床角。
她盯着那枚裂了的铜板,盯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个银杯,一小口一小口,把那杯血喝完了。
喝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又低头看那枚铜板。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痕。
窗外,天已经黑了。
可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