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黎明时分。
宁宁醒来的时候,那股气息已经在房间里了。
她没有睁眼。这是她这些天学会的事——只要不睁眼,不发出声音,那个人就会一直坐在那里。不会走。
她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软椅上。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侧着脸,看着这边。
宁宁赶紧把眼睛闭紧。
过了一会儿,又眯开。
那个人还在看。
再闭紧。
再眯开。
还在看。
来来回回好几次。宁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看。就是……想看。
看了几次,她发现有点不对。
那个人的头,好像比平时低了一点。
身子也有点歪。
眼睛……
眼睛闭上了?
宁宁愣住。
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头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歪。然后轻轻一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宁宁吓了一跳。
可那个人没醒。只是歪了一下,又慢慢靠回来。
靠在了床沿上。
就靠在枕头边。
很近。
非常近。
近到能看见睫毛。一根一根的,长长的,微微翘着。
近到能看清脸上那些平时看不见的纹路。眼尾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眉心那里也有两道浅浅的。
近到能听见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长。
睡着了。
宁宁僵在那里。
不敢动。
不敢呼吸。
眼睛也不敢眨。
就那样盯着看。
盯着那长长的睫毛。
盯着那闭着的眼睛。
盯着那轻轻抿着的嘴唇。
盯着那眉心两道浅浅的纹路。
盯着那落在床单上的银发。
好多银发,散在那里,铺在床单上。有几缕挨着手边,凉凉的,滑滑的。
看着那些银发。
白的。
软的。
像月光。
从来没这么近看过这个人。
从来没看过她睡着的样子。
原来她睡着的时候,脸不冷。
就是……就是一个人。
一个会累的人。
一个会靠在床边睡着的人。
窗外的光慢慢亮了一点。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看着看着,发现肩膀在动。
很轻。
一下。
一下。
像在抖。
盯着那抖动的肩膀,看了很久。
冷吗?
想起自己在贫民窟的日子。冬天冷的时候,也会这样抖。抖得睡不着,抖得缩成一团,抖得牙齿打颤。
那时候缩在桥洞里,没有被子,没有毯子,只有一堆烂草。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骨头都疼。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盖,还是抖。
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差点没醒过来。
那时候想,如果有人能给一条毯子就好了。
哪怕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毯子。
没有人给。
抖了一整夜。
目光从那抖动的肩膀上移开。
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
身上盖着毯子。
厚厚的。
软软的。
很暖和。
是那个人让人给准备的。
又抬起头,看向那抖动的肩膀。
又低下头,看向毯子。
又抬起头,看向肩膀。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只知道,每次自己冷的时候,都希望有什么东西能盖在身上。
那个人没有毯子。
那个人在抖。
咬了咬嘴唇。
手指在被窝里动了动。
捏住毯子的一角。
轻轻掀开。
凉气从掀开的地方钻进来,碰到脖子,碰到胸口。打了个哆嗦,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
可没停。
把毯子往下拉。
一点一点。
拉到胸口。
拉到肚子。
拉到腿。
拉到膝盖。
毯子有一大半不在身上了。凉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缩着身子,有点冷。
可没停。
侧过身,用两只手捏着毯子,往床边推。
推一下。
那个人没醒。
推一下。
没醒。
再推一下。
毯子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臂。
手僵在半空中。
看着那碰到的手臂,看着那条毯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万一醒了呢?
万一生气呢?
万一以后不来了呢?
手有点抖。
低头看了看自己。毯子没了,身上好冷。肩膀也开始有点抖。
又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的肩膀还在抖。
一下。
一下。
很轻。
和自己一样。
又咬了咬嘴唇。
把毯子轻轻抖开。
用两只手捧着。
往那个人肩上盖。
那动作笨得要命。
毯子太长,手又小,捧不住。盖上去的时候,毯子差点滑下来。赶紧按住,又往上拉了拉。
盖好了。
盖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就盖住了一点点。
手缩回去。
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紧紧闭着眼睛。
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咚咚咚。
太响了。
会不会被听见?
听见那个人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没声音了。
很久。
很久很久。
不敢睁眼。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久。
只知道心跳一直很快。
然后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轻很轻。
听不出是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
慢慢睁开眼睛。
那个人不在了。
可那条毯子,好好地放在脚边。
叠得整整齐齐。
角对角,边对边。
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毯子拉过来,重新盖在身上。
毯子上还有一点点暖意。
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那股气息。冷冽的,带着松木香的。
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什么。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着。
缩在被窝里,抱着那条毯子,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她还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