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贱的种族!小心大爷剜掉你们的眼睛!”
透过没有安装木制窗帘的窗户,撒拉非看着里面被捆绑着扔在地上、不断用肮脏字眼谩骂屋内士兵的肥胖男人,突然感觉有点头疼。
这里是西门内一座被废弃的农舍——因为远离开发范围,所以偶尔也被用作大门的守夜人休息的临时宿舍,而现在成了一伙“不速之客”的囚笼。
“怎么样?城主大人,那狗东……呸!那家伙您认识吗?”
听到找寻自己询问如何处置事件的那位士兵如此询问,撒拉非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躲到墙后,深深叹了口气。
就像士兵所说的那样,打扮华丽,完全没有丝毫内敛的意思,完完全全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并且嘴巴也是臭不可闻,一点涵养都没有——要不是勇者领导的军队素质斐然,换作一般的兵痞,恐怕现在已经把他下巴和舌头都卸掉了。
“没事了,交给我吧……辛苦你们了。”
“啊,呃……好的。”
士兵挠了挠头,退到一边。
对于屋内那个趾高气扬、完全没有搞清楚现状的傻子,撒拉非只能说自然是认识的——与其说是认识,倒不如说对方化成灰,她都能认得。
士兵说他们“像是商人”,其实这个论点是错误的,因为他们——确实真的是商人,甚至还是领受了奥术皇手谕的皇家商队。
不过撒拉非也能理解,毕竟在人类世界的理解中,商人们无外乎好点的如“慈善家”,坏点的如“拜金者”,总之都是那种在书本和现实中见惯的形象。
但是这位自称商人的家伙,跟强盗和无赖没什么区别……也难怪他们会误会他们是佯装身份的可疑人士。
她原以为战争开始的如今,这家伙会贪恋生命安全,放弃自己的职业守则,躲得远远的……没想到在城市“陷落”的现在,还敢跑来做生意吗?
不对,说他做生意都是侮辱这个词了,他做的从来都是搞霸王条款而已。
撒拉非回忆起以往被这帮人欺负的记忆,顿时感觉额头青筋暴起。
那些年,他们仗着奥术皇的旨意,在她这座边境小城里作威作福——粮食压价、商品抬价、态度恶劣,而她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得罪了他们,就等于得罪了核心圈的那些大人物。
在听到士兵说有一群打扮成“商人”模样的人,还嚷嚷着要见自己的时候,撒拉非就有所预感……没想到还真的又撞上了,真是阴魂不散。
稍微平复精神之后,她强忍着直接叫士兵们给他们揍一顿然后扔进河里的冲动,还是决定面见下他——毕竟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狂妄,也有可能是身上有什么重要情报。
想到这儿,撒拉非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屋子。
直到她出现在那胖子面前,难听的谩骂声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们这些下贱胚子!知不知道大爷是谁!要是让老子脱身,有你们好看的!”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铁锅。
在看见撒拉非的时候,胖商人愣了一下。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油腻的小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她的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腰间——有那么一瞬间,撒拉非感觉自己被极其油腻的目光视奸了一遍,只感觉全身发麻。
不得不感慨,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撒拉非开口了。
“皮格卢。”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胖商人——皮格卢——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撒拉非城主吗!”
他坐在地上,被绑着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但那张嘴却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这座城的守卫换人了?这些家伙看着面生啊,穿的衣服也不像咱们环族的兵——怎么着,城主大人这是养了私兵了?”
撒拉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皮格卢见她不答话,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努力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然后用一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语气继续说道:
“啧啧啧,环族的领地里出现人类的雇佣兵——这可是大罪啊。要是让奥术皇陛下知道,恐怕这座城都难逃处刑吧?”
撒拉非愣住了。
雇佣兵?
她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士兵——那身制服,那副装备,腰间那把制式的长剑,这不是雇佣兵,这是正规军,但皮格卢居然没看出来。
不,不只是没看出来。
撒拉非盯着皮格卢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脑子里慢慢理清了一个事实——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人类占领了。
在他眼里,这些穿着统一服装、纪律严明的士兵,不是攻城的敌军,而是她私下招募的“雇佣兵”……他以为她还是这座城的城主,以为那些士兵是她养的私兵,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用奥术皇的名号来压她的皇家商人。
感情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现在是在人类势力掌控下吗?!
甚至都不想想雇佣兵穿戴得起统一制式而且质量一看就知道很高的装备吗……
撒拉非感觉有点无语。
她进来之前还在想,会不会是环族内部思索再三、派来这里有所动作的队伍,或者有什么别的隐情。
原来这种担忧根本就是自己多想了——也是,指望这帮酒囊饭袋能做出什么勇敢者的行动,也太为难人家了。
她想起阿特拉斯信里说的那些听闻人类军队到来、望风而降甚至直接畏罪潜逃的家伙,突然感觉环族的未来掌握在这帮人手里也算是砸在手里了……当年把自己赶出来的奥术皇陛下,到底是怎么集齐这帮神人的?
看撒拉非不说话,皮格卢还以为自己的中伤落到了实处,一副终于能拿捏她的模样,继续喋喋不休。
“怎么样,城主大人?私通外敌、豢养私兵,这两条罪名要是报上去,别说你的城主之位保不住,就是你这颗脑袋,恐怕也得搬家吧?”
他说着,又扭了扭身体,试图让自己的姿势更舒服些。
“不过呢——大爷我这个人呢,最是心善……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帮你隐瞒隐瞒。”
他的声音变得黏腻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只要城主大人晚上好好服侍服侍我,那大爷我自然会在老爷们那里美言几句,帮你申请个私兵允许证明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嘛——”
撒拉非看着他那张丑恶的嘴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且不说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单单说他现在可是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身边还有一大群士兵,他是怎么想的能说出这种话?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皮格卢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呀,听话不就好了嘛!晚上洗干净,让大爷——”
他没说完。
因为撒拉非的皮鞋已经踢在他那张满脸褶子的油腻肥脸上。
“唔——!”
皮格卢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鼻血瞬间涌出来,在他那张肥脸上画出一道红色的痕迹。
旁边的士兵们见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纷纷面色沉重地冲上来——
“城主大人!用这个!劲大!”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腰间抽出一根包着铁皮的木棍,双手递到撒拉非面前,表情虔诚得像是在献上圣物。
撒拉非接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还挺顺手。
皮格卢还没从那一脚中回过神来,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之类的话。
撒拉非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木棍,狠狠地挥了下去。
“啊——!”
皮格卢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下。
“这一下,是为了那些年被你压价的粮钱。”
两下。
“这一下,是为了那些年被你欺负的市民。”
三下。
“这一下,是为了你那张臭嘴。”
四下、五下、六下——
撒拉非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她只知道,这些年来积攒的怨气、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那些年她忍下的,那些年她咽下去的,那些年她为了这座城市不得不低头的——
现在,她终于可以不用忍了。
旁边的士兵们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攥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踹两脚。
“打得好!城主大人!”
“这家伙的嘴太臭了,早就该打了!”
“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看来这段时间,他们的耳朵也确实被折磨得不轻。
等到撒拉非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皮格卢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而刚刚还和他同仇敌忾的助手或者侍从们,此刻完全被吓傻了,蜷缩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吱声或者有所动作。
撒拉非把木棍还给那个士兵,长呼一口气。
“谢谢。”
士兵接过木棍,连连竖起大拇指。
“城主大人,您真是太帅了!”
撒拉非摆摆手,不想多说什么……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麻烦你们给他嘴巴堵上,关起来,等其他大人的发落吧。”
“是!”
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得吓人。
撒拉非正准备离开,那个先前找她过来的年轻士兵又迎了上来……可能是她刚刚的爆发实在深入人心,刚才还有些胆战心惊的青年,语气都放缓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城主大人,除了这帮商人以外,他们留下的货品和马车也很可疑,需要您视察一下。”
撒拉非点点头。
有商人,肯定就有车队。
“带路吧。”
城门外,几辆马车停在那里。
为了确保马车里面不会出现伏兵搞突然袭击,守门的人没有允许马车进入城内,而是直接将商人一行人抓获带了进去——此刻,那几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城门外,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到撒拉非赶来,守门的人行了礼,简单说明了情况。撒拉非听完,挥了挥手。
“检查一下。”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掀开帆布,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清点里面的东西。
“城主大人,这里有种子!”
“这边是工具!铁锹、锄头、镰刀,都有!”
“还有书本!好多书本!”
撒拉非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东西——种子、工具、书本——全都是她最需要的。看样子这帮人这趟行程并没有卖出多少,全部囤货到现在了,而现在全便宜了她。
撒拉非都快笑出声了,这下自己也有理由干一次“抢劫”的勾当了——这些东西肯定要全部充公,用来建设城市。
她正眉飞色舞地盘算着怎么分配这批物资,突然——
“有人!这里面有人!”
一个士兵的惊叫打破了喜悦的气氛。
撒拉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众人警觉地围了过去,靠近最后一辆长型马车——那辆马车的帆布盖得最严实,边缘还被绳子仔细地系住,像是刻意要隐藏什么。
一个士兵上前,小心地掀开帆布。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车里蜷缩着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沾满了旅途的灰尘和污垢,全部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塞进笼子里的牲畜。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手臂上都被安装了镣铐……那些铁制的镣铐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深深地嵌进皮肤里,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奴隶!”
撒拉非突然意识到——毕竟商人长途跋涉,肯定需要这样的廉价劳动力。
而且基本都是青壮年。
撒拉非看着他们残破的表情,突然有种心酸涌上心头。
这些人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已经被生活夺走了一切希望……他们蜷缩在马车里,瑟缩着,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像是已经习惯了被当作货物对待。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撒拉非大人?是撒拉非大人吗——?!”
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沙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撒拉非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变得激动起来,紧接着,只见马车里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披散的女性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跌跌撞撞地往车厢末尾冲来。
“撒拉非大人!真的是您吗!”
撒拉非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直到她在日光中看清了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曾经宅邸里有三个人,而她……
但此刻——
“丽迪亚拉?!”
撒拉非的声音变了调。
她,便是那位离开的女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