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拉非望着丽迪亚拉狼吞虎咽的样子,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学着说话和走路,幼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却不得不像真正的孩子一样从头开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懂,却什么都做不好。想要表达的时候,嘴巴吐出的只有含糊不清的音节;想要走路的时候,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就在她为这种“返祖”现象而感到烦躁的时候,是丽迪亚拉抱起了她。
那时候的丽迪亚拉还不到二十岁,橘黄色的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她抱着撒拉非,轻声哼着歌谣,在宅邸的走廊里慢慢踱步。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撒拉非至今还记得那首歌谣的旋律——轻柔的、缓慢的,像是春天的小溪在流淌。
对于丽迪亚拉这样聪慧、漂亮且懂得写字和算数的环族年轻女性来说,有许多比给边境城主充当保姆更好的职业选择……核心圈的那些贵族夫人们,一定会抢着要这样的人才。
但丽迪亚拉还是选择了抱着撒拉非,跟着同样选择追随她的阿尔伯老爷子,三个人挤在那辆拥挤的商队马车上,一起来到边境。
撒拉非曾经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直到她长大一点,才从丽迪亚拉口中得知了缘由——丽迪亚拉的母亲就是撒拉非母亲的好友兼随从。
丽迪亚拉从撒拉非的家族那里接受过不少照顾,即便她的母亲在家族失势后并没有要求自己的好友和丽迪亚拉继续跟随,丽迪亚拉还是决心留下。
这是向撒拉非母亲报恩,也是代替想要继续燃烧自己骨血的母亲。
而这份报恩之心,在照顾撒拉非的阶段也转换成了单纯的、姐姐看着妹妹长大的热切期盼。
撒拉非不得不承认,再也找不到比丽迪亚拉更加温柔的女性了。也多亏了她,自己的转生生涯前期过得如此平稳。
女性的生活要领——怎么束发、怎么穿衣、怎么在裙摆下藏一把小刀——都是她教授的。
至于她的离开,也只是因为丽迪亚拉母亲病重需要照顾。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丽迪亚拉站在撒拉非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她说了很多抱歉的话,说了很多“我会尽快回来”的话,说了很多“您要照顾好自己”的话。
撒拉非没有挽留。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因为撒拉非知道,丽迪亚拉已经等了太久了——为了她,丽迪亚拉已经推迟了无数次回家的计划。
这一次,她不能再拦了。
丽迪亚拉离开的那天,撒拉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橘黄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直到阿尔伯来叫她吃饭。
此后的数年里,撒拉非曾经试图写信询问丽迪亚拉的近况……但寄出的信都因为没有接收方被退回。
也不知道是因为搬家了,还是遭遇了其他意外而找不到人。
所以,当她在马车里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时,当她听到那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喊出“撒拉非大人”时——
她真的很高兴……至少她还活着。
虽然看上去,她过得并不好。
此刻,坐在厨房里的丽迪亚拉,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温柔能干的女佣的影子。
那头橘黄色的热烈头发杂乱无章,看得出来很久没有清洗过了,有些地方甚至打成了死结。
脸上乌黑一片,有瘀伤,有烟尘印迹,把她嘴角那颗标志性的美人痣都藏了起来……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露出下面带着伤痕的皮肤。
撒拉非想要抱她,但丽迪亚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垢,又看了看撒拉非干净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那双曾经温柔地抱着她的手,此刻缩在袖子里,不敢伸出来。
“我……我身上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撒拉非没有理会……她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她。
丽迪亚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感受到那个拥抱的力度,能感受到撒拉非的温度,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开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大人……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撒拉非就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回来了就好。”
在厨房里,丽迪亚拉草草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那些曾经教给撒拉非的用餐礼仪,她此刻完全顾不得了。
她直接用手抓着阿尔伯烤的煎饼,往嘴里塞。
一张,两张,三张——她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下一秒这些食物就会消失。
煎饼的碎屑掉在桌上,她也不管,只是不停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哭着说“好吃、好吃”。
这种风卷残云毫不顾忌形象的样子,让撒拉非不禁觉得有些可怜,天知道她被贬为奴隶遭遇了些什么。
那些镣铐还好不像她脖子上的项环一样有什么特殊效果,只是最简单的刑具——士兵们用工具几下就拆卸掉了,露出下面被磨得发红发紫的皮肤。
等到丽迪亚拉吃饱为止,撒拉非都陪在旁边——就像当年自己吃饭有她陪着一样。
阿尔伯则是坐在对面,随时准备给丽迪亚拉加餐——每当盘子里空了一点,他就会默默地补上一张新的煎饼。
丽迪亚拉吃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盘子堆成了小山,久到她终于慢下来,久到她不再哭了。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时不时抬头看看撒拉非,又看看阿尔伯,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吃饱了?”
丽迪亚拉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撒拉非笑了。
“那就好。”
她顿了顿,看着丽迪亚拉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丽迪亚拉,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会变成奴隶?”
提到这个问题,丽迪亚拉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的嘴唇紧闭着,开始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撒拉非,手指攥着杯壁,指节泛白。
撒拉非以为她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心理困境,正想宽慰她——不想说的话,休息一段时间也无妨。
就在此时,阿尔伯开口了。
“丽迪亚拉,”他的声音很轻,很慈祥,“现在已经安全了,没人能够伤害你。”
他顿了顿,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要怕撒拉非大人担忧,有什么话,说出来就好。”
丽迪亚拉抬起头,看着阿尔伯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
她差点又没止住眼泪。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把泪水咽了回去。
“……我回到家乡的时候,一开始还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母亲虽然病着,但精神还不错……我每天照顾她,给她做饭、喂药、陪她说话,日子虽然清贫,但很平和。”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但是后来……奥术皇的政策越来越奇怪了。”
撒拉非的心提了一下。
“先是征兵,不是那种正常的征兵,而是强迫劳动力集结,然后不知道派去哪里……年轻的男人、强壮的女人,都被带走,说是‘为国效力’,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然后是民兵组织,那些民间自己组织的、用来保护村庄的民兵队,被暴力解散……领头的人被抓走,剩下的人被打散,武器被收缴。理由是什么来着……”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
“哦,对,‘私藏武装,图谋不轨’。”
“再后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再后来,连拥有特殊‘环’型的平民,都要被统一带走管理……说是‘登记造册’,但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撒拉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那时候还在想,还好我们不在核心圈,还好我们只是普通人家……”
她苦笑了一下。
“但很快,军队就开始向核心圈收拢了。到处都能看到士兵,到处都能听到马蹄声。民间的信件不再被准许寄送,到处都设了检查哨。每天都有人被无故抓捕,罪名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没有罪名。”
撒拉非听到这儿,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寄出的信会被退回。
“那时候开始出现很多谣言,”丽迪亚拉继续说,“有人说环族和人类的战争马上就要开打了,有人说奥术皇其实已经疯了,还有人说……”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人说,核心圈其实已经在内战了。”
撒拉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内战?”
“都是传言,不知道真假。”丽迪亚拉摇摇头,“但我知道,我和母亲绝对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撒拉非。
“所以我打算带着母亲,返回这里。”
“但是……我们刚准备出发,那些人就来了。”
丽迪亚拉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自称是奥术皇的亲兵,穿着漂亮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他们冲进我们家,把我母亲拖走,把我按在地上……我挣扎,他们就打我。我喊叫,他们就堵住我的嘴。”
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们把我和母亲都带回了首都。我被关在牢房里,每天被拷问——问我母亲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参与什么谋反。我说没有,他们不信。我什么都不说,他们就继续打。”
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痕……这让撒拉非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伤痕有新有旧,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残酷的画。
“过了几天,他们把我放出来了。”
丽迪亚拉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是母亲没有出来。”她顿了顿,“他们说,母亲参与了谋反。想要救她,需要大量的赎金。”
撒拉非的手指攥得发白。
“我去找母亲的朋友借钱。一个、两个、三个……我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找遍了,但没有人愿意借给我。有的是真的没钱,有的是怕惹上麻烦,有的……”
她咬了咬嘴唇。
“最后,我找到了皮格卢。”
提到这个名字,丽迪亚拉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说愿意借钱给我。但要用老家的地契做抵押,还有……还有我的人身自由。”
撒拉非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别的办法。”
丽迪亚拉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签了字,拿了钱,跑去见母亲。可是到了那里,他们却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们说,‘我们只说要救你妈需要赎金,但没说给赎金就一定能救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们把钱拿走了,只让我见了母亲一面。”
丽迪亚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哭着说不要管她,让我立刻走,让我来找你,不要再回去。”
“我不想的。我不想丢下她。可是她求我,求我走,求我不要再回来……”
“我走了。”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偷偷出了城,想要来找你。但是皮格卢那个混蛋,他发现我跑了,派人把我抓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奴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镣铐磨出的痕迹。
“他带着我到处跑,让我干活,让我伺候他,稍有不顺心就打我骂我,要不是这次他正好要来这边做生意,我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撒拉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被皮格卢欺负的日子……压价、抬价、强买强卖、态度恶劣,她以为那已经够恶心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她管不到的角落,还有更多更恶心的事情在发生。
而那些事情,正在伤害她身边的人。
撒拉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火压下去。
“丽迪亚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丽迪亚拉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应该——”
“不要说了。”
撒拉非打断了她。
“你回来了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丽迪亚拉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伤好之前,不准下地。”
“可是——”
“没有可是。”
撒拉非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转过头,看了阿尔伯一眼。老管家立刻会意,站起身来。
“阿尔伯,带丽迪亚拉回房间休息。她原来的房间应该还空着吧?”
“一直空着。”阿尔伯点点头,“老朽每天都打扫。”
撒拉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丽迪亚拉还想说什么,但阿尔伯已经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老人的声音很温和,“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丽迪亚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撒拉非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愧疚、安心,还有一丝撒拉非看不懂的、更深的情感。
然后,她跟着阿尔伯离开了。
厨房里只剩下撒拉非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空盘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水池边,开始刷锅。
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污,发出哗哗的声音,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麦田里传来几声虫鸣。
撒拉非刷着锅,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丽迪亚拉说的那些话,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征兵、解散民兵、带走特殊环形的人、军队向核心圈收拢、信件被禁、检查哨、无故抓捕。
这些情报,不管是否完全可靠,都必须告诉阿特拉斯他们。
她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还有母亲……
丽迪亚拉的母亲,现在还在那些人手里。
她想起丽迪亚拉说那些话时眼里的绝望,想起她说“他们把钱拿走了”时声音里的颤抖。
撒拉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
不是愤怒。
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被阿黛尔精心打理过的脸,此刻表情有些可怕。
她对那帮权贵的恨意,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增长。
从接到宣战诏书的那天开始,从知道粮食被低价收购的那天开始,从听说奥术皇要她死守送死的那天开始——
一点一点,积攒到现在。
而现在,听到丽迪亚拉的遭遇,那股恨意终于烧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她恨不得把他们全部狠狠揍死,然后拿去喂狗。
但是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力。
她算什么?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废物领主,一个被赶出核心圈的弃子,一个靠着敌人保护才活下来的投降派。
她能做什么?
撒拉非攥紧了手里的刷子。
“要是更强大点就好了……”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这样的想法。
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
而是为了——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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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宅邸二楼的走廊尽头,丽迪亚拉站在一扇门前,久久没有动。
这里是她离开前便一直居住的地方——很小,但是家具齐全,阳光也很充足。最重要的是,它跟撒拉非的房间在同一层,方便她照顾撒拉非。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新的,桌上一尘不染,连窗台上的花都换了新鲜的水。
阿尔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卡莉雅这么做太超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听到阿尔伯这么说,丽迪亚拉并没有回头,她只是对着窗户的方向,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母亲只能这么做。”
她顿了顿,手掌轻抚自己曾经使用的桌案……木头的触感还是那么熟悉,像是昨天才用过。
“邮件被废止,出门就要被查岗的情况下,只有借助报纸上刊登自己被抓的新闻,才能将所有讯号安全并最快传达给所有人。”
“他们都做好准备了吗?”
“嗯,大概吧。”
丽迪亚拉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阿尔伯。
“现在收到讯号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想办法向这边靠拢了……估计第一批成员都快到了。”
“这么快吗?”
“毕竟收到老爷子您关于‘第一阶段完成’的回报,我们就开始准备了。”
阿尔伯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难为你了。”
丽迪亚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呵呵,被前任禁军长官这么说,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您当初做的不比我多得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不过为了骗那头猪带上我,确实让我受了不少伤……真是的!真想好好报复下他!”
听到丽迪亚拉这么说,阿尔伯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
“我必须要说——”
他停在门口,侧过头。
“欢迎回来,丽迪亚拉。”
说罢,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丽迪亚拉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了个懒腰。
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轻松。
她走到门口,反锁了房门。
然后,她蹲下身,从桌子的底柜侧边掏出一把小小的银色钥匙。
那把钥匙很小,很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最深处的那面墙前。
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看起来像是装修失误留下的空洞。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那个洞,但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那是她自己留下的。
她把钥匙对准那个空洞,轻轻插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开锁声。
她按着墙面,轻轻一推——一扇暗门无声地打开了。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惹得她不禁咳嗽了几声。
她等灰尘散去一些,然后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半个衣帽间的大小。但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她点燃旁边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整个空间。
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像和照片。
它们无一例外,都只是对一个人的刻画——
撒拉非的婴儿时代,撒拉非和父母的合影,撒拉非第一次走路时歪歪扭扭的样子,撒拉非吃饭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撒拉非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撒拉非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每一个阶段,每一个瞬间,都被仔细地记录下来。
其中最大的一张,是撒拉非的正面照——照片里的女孩十岁,穿着素色的衣裙,扎着两条小辫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照片的角落写着几行小字:
“撒拉非大人,十岁,于宅邸花园。”
“第一次自己梳头发。”
“很厉害。”
在照片面前,摆放着一盒晶莹剔透的宝石,以及一台来自人类工艺的留影机。
这个房间是丽迪亚拉的秘密,也是宅邸的秘密……除了她,没人知道这里,这是她的密室,这是用来隐藏她对自家主人那深刻到近乎病态的情感的地方。
丽迪亚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墙的画像,看着那张十岁的照片,看着那盒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终于快到了……”
她轻声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温柔,很虔诚,像是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她的神。
“因为,只有撒拉非‘殿下’才能……”
她没有说完。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