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大人。”
副官来到门前呼唤阿特拉斯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具男性尸体面前仔细端详。
死者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没有接受过魔法攻击特有蛇状皮肤沉积纹,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唯一值得深究的,也只有他手边位置的地板上留有可疑的灰尘和烧焦痕迹而已——完全的死因不明。
“怎么样?”
听到阿特拉斯的询问,副官摇摇头,摆出无奈的手势。
“找不到。没有一个活人。这里就是一座死城。”
对于下属的报告,阿特拉斯并没有多意外。毕竟当自己带队踏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死亡气息——浓烈到扑面而来。
毕竟经历过生死的人,对这种感觉的敏感度也越强。
“知道了,你去检查下其他地方吧。”
副官应声退下。
阿特拉斯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具尸体上。
这里是阿特拉斯向西行军路线上的第一处城市——一座坐落于河流交汇点,有着充沛水资源和广阔田地的富庶区域。比起撒拉非的城市来说,最大的优点便是地处国境深处,远离边境的纷争与动荡。
对于为期两周多的行军来说,这样的速度算得上快了。不管是路途上的攻城行动还是追击任务,都非常的顺利。
但在阿特拉斯的眼里,如此顺利才奇怪。
说是攻城,其实根本连围城战都没有出现过……这倒不是说城里的守军是什么铁血战斗派、就喜欢正面迎敌,而是真正意义上连像样的战斗都没发生过。
哪怕是边境那些一看就知道配置按照要塞设计的城池都是如此——阿特拉斯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逃亡者和投降者。
谁能想到呢,这场战争开始以来,自己旗下军队最大的损耗居然是——必须要留下士兵和士官确保已占领区域的秩序以及监督后路。
战争并不是只要一味冲锋、攻城略地就好,惨烈的战役之后等待进攻者的便是更惨烈的治安战。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自己都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黑手从背后偷袭。
如果继续保持这种节奏下去,那自己这支先锋军怕是还没摸到核心圈的范围,就把手底下的人员全部发散出去了。
阿特拉斯有时候甚至在怀疑这是否是敌军的计策,但是这种将要塞和周围受控村庄全部拱手让人的操作如此解释未免太过牵强了些。
毕竟人类又不是只有自己的先锋军,等到后来的支援到达,人员收拢,这计策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最奇怪的是,无论哪座城市,其管理者的表现都像是根本没收到领土遭到进犯的消息。
阿特拉斯的首要目标是打开战争的前沿阵地,而现在的结果是这阵地被打开得有些太宽广了点……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暂且收手,返回阵地重新部署下一步计划。
不过这种想法也得等到此行的预定节点结束以后再做思考——这也是为什么阿特拉斯的队伍会闯进这座死城的缘故。
军队出现在城市面前时,守城方都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关闭大门,没有升起旗帜,没有敲响警钟。哪怕是那些光速寻求人类军队庇护的已投降的城市,都好歹会做做样子。
而阿特拉斯的疑惑,在看见城门位置倒下的成片尸体后得到了解答。
就这样,没有发生任何冲突,甚至连交流都没有过,阿特拉斯就“拿”下了这座城市。
阿特拉斯站起身,环顾房间。
这里是城中最豪华建筑的主楼其中一间。门口特意镌刻镶金的名牌告诉所有人,这里便是作为本地统御者的城主的办公室。
而办公桌上的立式名牌和尸体胸口位置的名片都说明,房间里这位打扮优雅、长相帅气的年轻人便是城主本人。
办公室里的装潢看得出来极尽奢华,满溢而出的艺术气息——红酒柜、书柜、钢琴、封存乐器的玻璃展柜,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城主生前对于艺术的追求。
不过这不是阿特拉斯在意的点……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荣誉奖项上面。
作为最大的展柜,里面摆放的是数不清的奖章和奖杯,还有各种能够展现荣誉的物件——除了刻字不同、奖项名称不同以外,它们的共同点都是跟“魔法”相关的内容。
“魔法相关者……”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相关者,是在魔法领域建树颇丰、颇有造诣的魔法大师。再加上书架上作者名跟城主名字相同的各种魔法传记和心得,看样子城主对于自己的魔法手段很自信。
正因如此,阿特拉斯才奇怪——这样的强者是怎么做到瞬间去世,甚至连一点死亡痕迹都没有留下的?难道有什么可以索魂的魔咒吗?阿特拉斯只知道在人类眼里,这种恶毒魔法都是被刻在耻辱柱上的危险禁术。
除了城主以外,城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死相。
然后就是地上这些灰烬。还好办公室的窗户是关闭状态,它们保持了最原始的状态——灰烬和烧焦痕迹看上去像是某种长条物体被烧尽后的残余。
阿特拉斯并不擅长这种刑侦方面的思考,哪怕这些可疑点摆在自己面前,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事情可能还是阿黛尔公主更擅长吧——那孩子的兴趣广泛,侦探小说也是她涉猎的一个方向。
只可惜,这种诡异的前线战场还是不要带着她来比较好。
该看的都看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首先是这座城肯定不能放在手里了,最好还是让所有人撤出这里。毕竟市民死因成疑,在不确定情况下,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就在阿特拉斯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的时候,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副官。
“大人!阿特拉斯大人!您快来看看吧,地下室好像有什么新的动静!”
看着副官焦急的表情,阿特拉斯也没有犹豫,连忙跟随他一起前往了所说的地方。
地下室那里,许多士兵围在一处被许多锁链困锁的巨大金属门扉前……有的人在尝试撬锁,还有的人则是趴在门上探听,低声议论着。
见到阿特拉斯到来,他们连忙各自行礼然后退到一边。
“这是?”
“大人!您仔细听听看,里面好像有活人的声音!”
阿特拉斯看了下这扇风格和地下室其他区域完全不相符的铁门,皱了皱眉。
虽然其他人说得疑点都围绕着门内的声音,但阿特拉斯光是看见门上那些奇怪的刻痕就皱起眉头——这道门上残留着大量魔力痕迹,而且基本都是跟封印和收容相关的咒语,还是那种极其恶劣的手段。
阿特拉斯没有犹豫,直接大喝一声让其他人远离门扉……然后自己上前将众人庇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后,一剑砍落所有锁链——同时发觉门上的刻印居然没有任何破碎的迹象。
甚至在接触咒印的一瞬间,圣剑都醒了过来——无法发声的情况下,只能发颤告知阿特拉斯这道符文绝对不是什么简单应付的主。
阿特拉斯见状,直接调用自己的部分魔力灌入圣剑。随着剑身闪耀,第二次挥砍直接产生了巨大的气流。这下不光是咒印,连铁门都被硬生生破开巨大的口子。
“砰!”
铁门应声倒地,地面都随之发颤。
部下发出连连赞叹,毕竟看见铁门倒下时才知晓这道门原来有这么厚实。
而随着一切回归沉寂,阿特拉斯也听见里面传来的人声——像是某人的哀鸣,又像是濒死前的呜咽,再加上现场漆黑的环境,状如鬼魂索魂似的凄厉。
阿特拉斯摆出手势,示意其他人等候在门口警戒,自己则一个人踏入门后。
这道门存在于此绝对不是毫无道理——如果不是城主刻意在隐藏什么祸事,那就是门内的东西是绝对不能放出来的禁忌之物。
无论哪一种,还是不要让部下进入其中比较好,毕竟自己总能找到办法脱身。
“圣剑大爷,麻烦照亮一下。”
听到阿特拉斯的话,圣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又把本尊当成火把用是吗?真是的……”
话是这么说,但圣剑仍然响应了阿特拉斯的要求,甚至光亮度也是正正好好。
阿特拉斯就这么一人一剑顺着阶梯向下挪动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看见有两人倒在楼梯位置,姿态像是遭到什么攻击后倚靠着墙壁滑落似的。
他们身上都是重甲,和地面上的士兵相比装备要精良得多,甚至腰间还插着辅助魔法施放的手杖。
“都死了吗。”
“而且还是瞬间死去的状况呢,就跟小子你先前看到的那些尸体差不多。”
阿特拉斯没说话,绕过尸体向前走去——同时,那股萦绕地道的人声也越来越清晰。他逐渐听清声音的来源应该是一名男性,而且也不是什么鬼魂嚎叫。
“啊……救……”
是求救。
阿特拉斯下意识加快步伐,终于到了密室的尽头位置。这里是许多监牢的集合点,在圣剑光辉下,阿特拉斯能看见里面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囚犯,不过都是死亡状态。
直到寻到声音来源后,阿特拉斯心头一惊——一名环族男性坐在尸体中间,双眼紧闭,七窍留下血痕。
男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囚犯,反而有种被卸掉战甲的军人的感觉——不管是肌肉轮廓还是极力维持气息平稳这一点,阿特拉斯都能看出来对方是接受过特别训练的强者。
这样的强者为什么会……?
“你还好吗?”
阿特拉斯冲那人喊叫,但对方依然无动于衷。
“喂!”
“……看来是瞎了,而且还聋了。小子,本尊感觉他没有什么敌意,你可以放心。”
阿特拉斯点点头,直接一剑破开牢门,来到那人面前。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胳膊,打算确认下脉搏和身体状况。
但让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男人感觉到有谁触碰自己后,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恢复了精神气力。两只手同时握住阿特拉斯的手,阿特拉斯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谁知对方先开口了。
“温、温的?是……奥连卡吗?”
男人的声音十分孱弱,给人一种准备交代完后事就会马上消逝的感觉。
阿特拉斯想要回应,但是对方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所以他只能用力回握,用这种方式给予对方勇气。
“是,是吗?太好了……咳咳——!”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阿特拉斯正准备宽慰他时,男人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了神。
“快……离开……去告……撒拉非殿……”
撒拉非的名字出现在男人口中,阿特拉斯的心跳都停跳了半拍。
为什么他会知道撒拉非的名字?!
“小心……商队……我们,失……”
即便阿特拉斯迫切地想要知道对方的意思,但男人还是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突然没了动静。阿特拉斯连忙感受他的脉搏——
还好,没有死亡。但是这样下去他也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阿特拉斯连忙抓起男人扛在肩膀上,迅速返回了地上,顾不上给其他下属解释情况。
“快!对这个人带回营地进行急救!用上所有药品和手段,务必稳定他的状况!”
“是、是!”
虽然其他人感到奇怪,但是阿特拉斯的命令一向有自己的考量。对于自己的指挥官,他们从来都是无条件相信且服从。
将男人交给部下带走后,阿特拉斯转向副官说道:“我们得离开了,现在立刻。”
“现在吗?那这座城——”
“放弃。告知所有人返程,退回边境中继点。”
阿特拉斯顿了顿。
“这一切不简单。我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所谓边境中继点,指的就是撒拉非所在的城市。
“好的,大人。”
阿特拉斯走向门外的时候,心思乱作一团——不光是现状的无法理解,也同时有对撒拉非的担忧。
他想起那个男人口中的“撒拉非殿”。
不是“撒拉非大人”,不是“撒拉非小姐”,而是“撒拉非殿”——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与身份地位相关的敬称。
而那个“殿”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那个男人身上的军人气质——那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气场,是经过长期训练、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强者。
这样的强者,在濒死之际,拼尽最后一口气,要传达的信息里,有撒拉非的名字。
还有“小心商队”——什么商队?为什么要小心?
太多的疑问。
太多的不安。
阿特拉斯加快脚步,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即刻启程,返回中继点!”
马蹄声在死寂的城市里回荡,像是某种沉重的鼓点。
他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撒拉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