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
克塞尼奥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她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份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报告单,目光在纸面和面前那堆被清点完毕的货物之间来回移动。
撒拉非站在她旁边,一边帮忙对照货物清单,一边把昨天发生的那些闹剧讲给她听。
当然,她刻意省略了自己痛打皮格卢的那段——不是觉得不对,而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提出来说。
至于论述重点,当然还是关于那些商队与奥术皇一脉的渊源这一点,以及她从那些被拖运的奴隶里面,找到了曾经陪伴自己左右的“家人”。
原本撒拉非只是担心克塞尼奥知道自己擅自将外来人员带进宅邸照顾会有所疑虑,但听到撒拉非的解释后,克塞尼奥看上去并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她反而皱起眉头,为丽迪亚拉的遭遇露出歉意的表情。
“在我们的国家里,奴隶制这种东西早就是被老祖宗抛弃并舍弃在‘门那边’的古早玩意儿。”克塞尼奥的语气很认真,“法律上也不允许谁将同胞贬作‘贱民’,违者可是要被王亲自审判的。”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撒拉非也渐渐摸清了克塞尼奥他们的说话方式——在形容一个非常古老的事物时,人类方总喜欢用“门”来作注。
通俗一点讲,如果谁说某某东西像是门那边的东西,那那个东西确实十分古老。
“原来如此……”
撒拉非应了一声,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但同时又有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浮上来。
环族这边的小报和手记,她从小看到大,通篇都是说人类那边的不好——野蛮、残暴、不懂礼数、只知道掠夺。
结果呢?在各种方面都无法和对方相比……真是该自惭形秽。
不过指望那群高高在上的贵族反省,还不如祈愿天上掉吃的呢。
“不过,话是这么说,在那位小姐伤好之后,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亲自见一见。”
克塞尼奥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补充道:“啊!不是因为有所怀疑之类的!只是那些信息最好还是从亲历者那里听一听……我也好记录在案,等到勇者大人归还,就可以好好汇报。”
“哦哦,当然没问题。”
撒拉非爽快地答应了……这样最好,与其让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的人一直存在自己身边惹人注意,倒不如直接大方让对方见一见。
“您能理解就好……”
克塞尼奥说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报告单上——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滑,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从容。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撒拉非凑过去,心里有些紧张。
在她看来,这些货物可谓是曾经的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之物”——那些铁制工具就不说了,这座小城的铁匠因为缺少工具总是做不了太多的工作,这些工具投入使用,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除此之外,光说那些种子,撒拉非就能乐上好几天。
按照标签,这些种子里除了萝卜、卷心菜等基础作物之外,居然还有香料作物的种子,并且还是品相特别好的那种——这一点是士兵里有相关经验的人特意说明的,撒拉非自己倒是完全看不懂,只知道这些种子带来的不止是新的食物,还是改善未来生活的巨大契机。
除此之外,还有化肥、布匹、陶器。包裹车队使用的马匹也是超级贵重的资产——要知道这座城可是一匹马都没有,唯一称得上牲口的也只有驴子和牛羊而已。
虽然在清点的过程中,撒拉非对于皮格卢货物的繁杂程度有些不解——作为商队,他的货物实在是太杂了,简直就像是想到什么就往马车里装什么,完全没有重心。
但看到这些货物,撒拉非的郁闷心情都被扫干净了,也顾不上这些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奇怪。”
“奇怪?”
“嗯……这支商队的空置马车数量,实在有些多了。”
克塞尼奥说着将报告单递给撒拉非,用手指指向其中关于车辆检查的项目。撒拉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商队总计十七辆马车,但其中空车的数量居然有将近六台。
“作为行商,每次售卖都应该是排有计划的,您说过这商人是属于跟核心圈大人物有所牵扯的挂牌商会的……”
克塞尼奥顿了顿,手指搭在脸颊上作思考状。
“我想,这种完全将车辆空置的情况也未免太离谱了些,难道是货物在之前的活动全部贩售干净了吗?”
克塞尼奥的话点醒了撒拉非。
“啊!这个问题我应该知道答案!”
因为商队来访的次数十分有限,所以针对他们的记忆,撒拉非再熟悉不过了——而这种腾出空车的情况几乎每一次都有,而撒拉非也知道它们的用途。
“应该是为了装货用的。”
“装货?”
“是的,装我们这里的粮食用的。”
撒拉非顿了顿,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往年我们都会在这个时候把麦田处理好,等待他们收购……我想这些空车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在边境收取粮食吗?这还真是没想到……”
克塞尼奥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她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啊,我懂了。”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看着撒拉非,握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
“这就是勇者大人会选择这条路线的理由吧?”
“欸?”
撒拉非愣住了。
这话题为什么会突然插进阿特拉斯的话题?她有些搞不太懂……什么理由?阿特拉斯选择这条路线跟她刚才说的那些空车有什么关系?
注意到她疑惑的表情,克塞尼奥连忙摆摆手。
“没什么,您别多想,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哦、哦……”
撒拉非应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克塞尼奥刚才那个表情——那种突然和阿特拉斯“隔空有所感应”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就是……不太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你为什么突然提到阿特拉斯”?问“你和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默契”?还是问“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每一句问出来都显得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总之,这些货物对于城里的人们应该很实用吧。”
克塞尼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翻着报告单。
“这么一看,也算是好事呢,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您背上破坏撒拉非大人贸易线路的嫌疑?”
“不!完全不需要在意!”
撒拉非回答得又快又急,连自己都被这反应吓了一跳。
别说破坏贸易了,老实说也就是她以前没那个实力和魄力,不然早就想扮演几回“强盗”,把那群无良的家伙抢得裤子都没得穿。
与其维持和这帮人读作“各取所需”、实则“坐地起价”的贸易往来,撒拉非宁愿把城市打造成自给自足的“理想乡”……真是早该教训教训他们了。
想到这儿,撒拉非突然有些后悔昨天殴打皮格卢的时候还是没有用力。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就好好锻炼臂力了。
不知道跟阿特拉斯说想要练习体力,会不会得到指导呢……
勇者的亲手指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按不回去。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阿特拉斯握着她的手纠正姿势,阿特拉斯站在她身后示范动作,阿特拉斯在她耳边说“就是这样”——
“大人!大人!”
一个声音突然把她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出来。
撒拉非回过神,看见那个年轻的士兵正朝她跑来——很凑巧,居然又是昨天负责告诉她商人跑来城里叫嚣的那名青年,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
“怎么了?”
“大人!我们从一辆马车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青年跑到近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拿来给您二位看了。”
那是一根差不多小臂长短的条状物,通体乌黑,表面光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克塞尼奥接过来,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手上没有粉末残留,不像是煤条。很轻,感觉像是烧焦的木棍。”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但是木棍变成黑炭之后还能这么坚挺吗……?”
她把东西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轻轻敲了敲表面。
“没有气味,硬度也很高。”
撒拉非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根黑棍的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过,表面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
“这是从哪辆马车里找到的?”
“最后一辆空车!在车厢底部的夹层里,藏得很严实,不过还是让我揪出来了,嘿嘿。”
青年回答得很干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不自觉嘴角上扬起来,手指也在鼻尖刮了刮,像是为自己的认真仔细感到些许小自豪。
“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暂时没有了,就这一根奇怪的玩意儿。”
克塞尼奥点了点头,又问:“拿去给商队的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
青年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看到这个玩意儿,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那个猪……咳咳,那个商人头领也只是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模棱两可的。”
“以那家伙的个性,任何商品在他眼里都是钱,怎么可能说出‘不重要’。”
撒拉非太了解皮格卢了——唯一的解答就是,他作为商人,不想让别人知晓这玩意儿的价值,说明这条黑棍确实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现在没人用得懂。
克塞尼奥又端详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先保存在我这里吧,等阿特拉斯大人回来,让他看看。”
“也好。”
撒拉非点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青年见状,也立马行了个礼之后便继续投入工作中。
“大家——!我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她们同时抬起头,看见阿黛尔正朝这边走来——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篮子,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头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我带了犒劳大家的好东西!还有蜂蜜水!”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唱歌。
克塞尼奥看到她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阿黛尔之前跟我说过,想久违地开个下午茶,没想到她选了今天。”
撒拉非听罢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朝阿黛尔挥了挥手。
阿黛尔也朝她们挥手回应,加快了脚步。
然后——
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举起来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
撒拉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克塞尼奥手里那根黑棍。
“阿黛尔大人?”
撒拉非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阿黛尔没有回答。她的面色从温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撒拉非从未见过的凝重。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甚至还有一丝——
恐惧?
“扔、扔掉那个!危险!”
阿黛尔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她顾不上自己穿着裙子和高跟鞋,也顾不上手里还提着装满食物的篮子,直接朝两人冲了过来。
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篮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晃荡着,几块糕点从里面滚落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但阿黛尔根本不管这些,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克塞尼奥手里那根黑棍,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她冲到两人面前,一把从克塞尼奥手里夺过那根黑棍,动作粗暴得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然后,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她用力把那东西扔了出去。
黑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空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阳光下。
阿黛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阿黛尔?你怎么了?”
克塞尼奥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阿黛尔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
“那个不能碰!”
撒拉非和克塞尼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阿黛尔大人?”
阿黛尔没有立刻回答,只见她又深吸了几口气,把颤抖的手藏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不知道……但是很危险……”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黑棍上,眼神复杂。她这样的回应让其他两人陷入疑惑,他们看着她因喘气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撒拉非忍不住出声道。
“阿黛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