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小小公主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3/24 21:33:28 字数:5850

阿黛尔发觉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的时候,是在某一次王室聚会上。

那一年她还是必须要大人牵着手才能到处跑的年纪,却已经能够看着书本上的晦涩文字,向大人们说明它们想要表达的涵义和情感。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赞叹“公主殿下真是聪慧”,父亲摸着她的头,笑得骄傲,母亲在一旁端着茶杯,眼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但这份比起同龄人更加出挑的聪慧,并不是她自觉自己不同的理由。

那场聚会发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大人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阿黛尔牵着兄长的衣角,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大人们面前保持得体的微笑,但心里更想回房间看那本没读完的游记。

就在她准备扯一扯兄长的袖子,小声说“我想回去了”的时候——

她看见了红光。

那是一个站在宴会厅角落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礼服,低着头,姿态谦卑得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阿黛尔不认识他,但她能看见——他的身上,正在发出淡淡的红色光芒。

那光很微弱,像是烛火将熄时最后一缕余晖……但在满厅的金色灯光里,它显得格外刺眼。

“兄长大人,那个叔叔身上有奇怪的颜色。”

她小声说,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只能用最直白的话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

兄长低下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和其他等待觐见的贵族没什么两样。

但即便如此,阿黛尔的话仍然牵绊了兄长的心弦,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阿黛尔,去父亲那边。”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兄长走过去,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的表情从谦卑变成惊慌,又从惊慌变成绝望。

他的手伸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兄长比他更快。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个男人按倒在地,并从他的怀里,搜出一把短刀。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阿黛尔被母亲搂在怀里,从她的臂弯缝隙里看见那个男人被拖走,看见父亲阴沉的脸,看见兄长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像一堵墙。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大人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曾经因为谋反罪被剥夺爵位,这次是“戴罪立功”才得以重返宫廷……没有人知道他混进宴会的目的,但所有人都相信,那把短刀不是装饰品。

阿黛尔后知后觉,自己无意中好像阻止了一场针对父母的暗害事件。

那天晚上,父亲请了御用魔法师和医生来检查她的身体。她躲在门后,佯装玩闹,偷听里面的谈话。

“我王,您应该不需要担心。根据家族病史记载,王族近千年的延续中,出现过很多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者,就像大王子殿下一样。”

“可是吾儿不是……”

“是的,吾王,我想您猜测是正确的。”

御医顿了顿,将自己撰写的报告单交给王。

“公主殿下,大概也是一位‘返祖者’。”

返祖者。

阿黛尔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但那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幼小的心里,生了根。

从那以后,除了日常学习内容以外,阿黛尔还会留心那些关于自己家族的历史记载。

从图书馆里深藏的手记到外界商贩流通的野史孤本,她都会有意识地搜集它们——不为别的,在察觉自己的不同后,她就一直在追寻解明自己与家族的道路。

而天赋如她,很快就搜集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家族历史上像她一样出现过异能的家族成员并不在少数。他们的能力表现都是完全一致的“不可控”——不知何时出现,不知如何才能出现,偶尔甚至连具体作用都不知晓。

比如有的人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会突然知晓对方的一些信息;比如有的人即便被丢到荒郊野地,也能瞬间找到正确返回安全地点的道路;比如有的人能听见别人心里所想的事情……

阿黛尔甚至还找到了拥有和自己一样能力的人的笔记——那位前辈把这种奇妙感应称作“危机感知”,并且根据她的研究,这种能力还能存在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

比如有的人会看见一个方形的红框,有的人单纯只能看到红点……总之,这份能力越强大,表现就越明显。

换句话说,阿黛尔那种视野里冒出大量红光的水平,说明她在面对危险时有绝对的天然优势。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很厉害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小女孩也对她眨了眨眼——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偷偷笑出了声。

从那以后,阿黛尔决定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限度。

为此,她不惜翘掉家教的课程,跑到城堡之外的地方寻求行侠仗义。

她换上平民的衣服,混进集市,观察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每当有人身上冒出红光,她就会像一只警觉的小兽,凑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一次,她发现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身边有红光,便蹲在摊子旁边守了一下午,直到附近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伸手去偷老妇人的钱袋——阿黛尔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只手,大喊“抓小偷”。

那男人被周围的热心群众按在地上,老妇人拉着阿黛尔的手,不住地道谢……阿黛尔摆摆手,说“没什么”,转身走掉的时候,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鸟,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

那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忍不住想做第二次、第三次。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城堡外的街巷,以各种身份介入各种事件——有时是抓住小偷,有时是调解纠纷,有时只是提醒某个陌生人“你最好换一条路走”。

她模仿侦探小说里的主角,戴上兜帽,压低声音,在案发现场发表推理。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但没人知道那个“小侦探”其实是公主殿下。

当然,这些“行侠仗义”的活动并没有瞒过父母的眼睛……她被禁足过,被训斥过,被家教老师告状过无数次,但她总能找到办法溜出去。

最终,为了能拿到出门的机会,她开始接触歌剧。

她第一次登台是在一场慈善晚会上——那天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当她开口唱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她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清澈,在宴会厅里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又钻进每个人的心里……一曲终了,台下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室的百灵鸟”——这个称号从那以后就跟着她了。

以歌喉崭露头角之后,她得到了代替王室到各地抚慰群众的公益活动机会。

父母不再阻止她出门,因为“公主殿下慰问民众”本来就是王室公关的重要一环——而她则在完成慰问之后,悄悄地拐进那些无人的小巷,继续她的“侦探游戏”。

一切都很顺利。

她的能力越来越熟练,对“红光”的判断也越来越精准。

危险的程度、距离的远近、时间的缓急——她几乎能凭直觉感知一切。

随着能力越来越强,她的行为也越来越大胆……偶尔她也会觉得,继续沉迷下去会不会造成什么恶果。

但每次看到正义得到伸张,那种填补内心的满足感就会把所有的犹豫都冲散。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改变阿黛尔想法的,是一次野外狩猎活动。

那是为了庆祝兄长成年礼而举办的大型盛会,国内各贵族都受邀参加——作为小孩子们的偶像,阿黛尔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

少年们争相在她面前展示箭术,少女们则围着她问东问西,眼睛里全是崇拜……这让她有些飘飘然了。

事情发生在狩猎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几个少年在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

阿黛尔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其中一个少年身上冒出了红光——很浓,很重,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他的手伸向地上的石头,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

“住手!”

阿黛尔冲过去,挡在另一个孩子面前。

“你想干什么?用石头砸人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的冲动。他的手僵在半空,石头从指缝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刚才想打人……”

“好可怕……”

“离他远点……”

少年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黛尔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想阻止一场冲突——但她没有想过,阻止之后该怎么办。

事情越闹越大,少年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跑来向被欺负的孩子的家长道歉……被欺负的孩子的家长不依不饶,说“你们家的孩子太危险了”。

其他贵族则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插几句风凉话。

少年被孤立了。

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甚至连大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阿黛尔想要解释,想要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生气了”……但没有人听她的,她的话在那些复杂的成人世界里,轻得像一根羽毛,飘不起来。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她走出帐篷,想要透透气。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一片银白,就在她漫无目的地散步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少年。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往营地的边缘走去……他的身上,依然有红光。

但这次的红光不一样。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刺眼的红色,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暗红。

阿黛尔犹豫了……她想要追上去,想要问他要干什么。

但她又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自己出面之后造成的那些后果……

她害怕了。

她去找了卫兵。

“那边好像有人出去了,你们去看一下吧。”

她没有说“那个少年身上有红光”,只是指了指他离开的方向。卫兵点点头,朝那边走去——阿黛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而那,便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少年……

第二天清晨,少年的尸体被找到了。

他想要打一只猎物向父母证明自己。他带了一种猎户常用的香包——那些香包是执行人员为贵族们准备的,为了防止有人一头猎物都看不见。

但他错估了使用方法,把一整包都用上了,并且特意选择了远离营地的危险之地……当大型野兽循着气味而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那具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被带回营地,少年的父母趴在上面痛哭失声——母亲抱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哭得浑身发抖;父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阿黛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些红光。她想起自己犹豫的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转身去找卫兵,而不是追上去的那个决定。

如果她追上去了呢?

如果她拉住他,问他要干什么呢?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众人面前斥责他,而是私下找他谈谈呢?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到他和其他人的矛盾,早一点做点什么——

“都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帐篷里,抱着膝盖,对着黑暗无声地流泪。

“要是我早点发现……”

“要是我没有犹豫就上前阻止的话……”

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果断,不够聪明。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种能力。她觉得自己害死了他。

从那以后,她不再出门“行侠仗义”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她不去剧院,不去集市,甚至连最爱的远足都扔到了一边。

那些日子,她一闭眼就是少年死时的样子……最严重的时候,那种画面折磨得她连饭都吃不进去。

母亲来看她,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父亲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让她自己待着吧”。

兄长推门进来,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黛尔,你不是神。”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看见一些东西,但你不能替别人做选择,那个孩子选择了走那条路,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你阻止了一次,阻止不了一辈子。”

阿黛尔知道兄长说得对,但她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后来,她听说勇者阿特拉斯要出征的消息……她找到父亲,说想跟着去。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你会找到答案。”

她跟着阿特拉斯和约鲁加一起学习,一起行军——她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强大,努力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她知道,心里的那块阴霾,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她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所有人。

她以为,只要不再犹豫,就不会再有那样的悲剧。

她以为,在见到那位经常出现在勇者口中的坚强城主之后,自己的心病也可以痊愈。

但当那根黑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当那股刺眼的、浓烈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红光扑面而来的时候——

她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一刻被粉碎得彻彻底底。

“阿黛尔大人……?”

撒拉非温柔的声音传来,手掌拂过阿黛尔的脊背,传递而来的是温暖和关切。

阿黛尔怔愣了一下。过度呼吸的症状下,她只能蹲下身子,也顾不上裙子被尘土弄脏,想要将这份突然溢出表面的不堪收拢回心中某处。

“我、我没关系……哈哈……”

她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指向被丢弃的“黑棍”的方向,补充道:

“那个真的很危险……不要碰它。”

多么苍白无力的解释。阿黛尔自己都觉得光靠这一句话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她甚至能想象出撒拉非困惑的表情,能想象出克塞尼奥探究的目光。

就在她边喘气,边想着继续编造个什么理由的时候——

克塞尼奥突然动了。

“欸——”

阿黛尔下意识前倾身体,攥住克塞尼奥的裤腿。

“不要,不要动它,真的……求你们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甚至暗自开始打算——如果两人都不相信自己,就拿自己带着这个东西跑出城去,随便找个远一些的地方丢掉。

但克塞尼奥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阿黛尔攥着自己裤腿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蹲下身,双手包住阿黛尔的手。

“我当然不会动。”

“什么?”

“阿黛尔大人这么说,肯定有您的理由。我当然会接受,放心。”

克塞尼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松开手,站起身,径直走到黑棍旁边的土堆那里,将插在地上的铁铲拔了出来。

“撒拉非大人,能不能借用一个你们的木箱?”

她拿着铁铲,指着仓库旁边那一大堆空置木箱——那些都是以往商队到此淘汰的垃圾货,撒拉非把它们都包下来修了修,还能接着用来当作存放粮食的器皿。

撒拉非愣了一下,然后理解了她的意思,连连点头。

“没问题,随便用,反正不值钱……不对,值钱也可以用。”

说着,她打算去抱一个木箱回来——只是小胳膊小腿,确实有点难为她了,她抱着木箱摇摇晃晃的样子,看得克塞尼奥忍不住笑了一声,走过来轻轻接过木箱。

克塞尼奥用铁铲将黑棍小心翼翼地铲起来,平稳地放进平放的木箱里面,然后盖上盖子。

“这样就行了……既然是危险品,那就好好保存起来,然后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藏着。”

“我知道,那就放在城南那栋被废弃的屋子吧,整个城南就那一家,你很快就能找到。”

撒拉非在一旁连连点头。

阿黛尔蹲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一来一往地安排着,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们……相信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撒拉非摆摆手,表示这没必要道谢。

克塞尼奥则是轻笑一声,走到阿黛尔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公主殿下的那些侦探游戏,我可是全程看过的哦……您肯定有什么独特的理由吧,我肯定相信您。”

阿黛尔一愣。

搞了半天,原来自己以前的那些活动都是在别人授意和观察下进行的——想也知道,肯定是父母中的某人,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与自己关系交好的克塞尼奥会被密涅瓦指示来到前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克塞尼奥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只被盖好的木箱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还是得弄清楚……那个商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撒拉非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审他,这次一定要问个明白。”

“也带上我吧,以前我干过不少这样的活。”

阿黛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

她看着那只木箱,又看了看克塞尼奥和撒拉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答案。

但她没想到,答案还没找到,就先被自己的过去绊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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