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要说,撒拉非大人……”
作为商队领队,皮格卢即便满身伤痕,也依然保持着高傲的语调。
哪怕现在的他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忍受着捆绑、拘束,整坨身体摊在冰冷的地面上,头也只能枕着干草块——这是撒拉非处于人道主义单独给他设定的“福利待遇”,他也依然忘不了自己还可以张嘴说话这一点。
“您作为‘人类’的‘帮手’,确实堪称尽职尽责,就像您这些年在这座偏僻的‘小城’做的那样,而且还很熟练呢……哈哈。”
哪怕是旁边的士兵也能听出来这句话里潜藏的嘲讽意味。
对于皮格卢这张欠抽的嘴巴,撒拉非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以往的她都会因为屈居人下,索性用“不要和猪头一般见识”的理由麻痹自己,即便每次忍耐都会让她因为怒气连着失眠好几天。
老实说,在之前用铁棍对皮格卢进行过一轮报复性打击后,撒拉非的怨气也得到了舒缓。
事后她甚至还为此反思过自己是不是任由愤怒控制身体,做了超过限度的行为……想着只要皮格卢不再招惹自己,那自己也会将他当作尘土,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可惜的是……光是自己一个人崇尚和平是完全不够的。
暴力也许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暴力可以解决想搞出问题的人。
想到这儿,半只脚踏出房间的撒拉非面带微笑地再次为皮格卢转身,顺手从桌子上拿走了那条本来用来吓唬人的短鞭。
“你想干什么?”
皮格卢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撒拉非不语,只是一味抬手——她的手臂仿佛触发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开关,阴影打在皮格卢脸上,让他的面颊青了一片。
“等、等下!”
等下?那是什么?撒拉非冷笑一声,任由鞭子借着势能甩动。
“啪——!”
“呃啊——!!”
就这样,本来终于安静下来的房间再次被凄惨的男人嚎叫填充,顺着各处缝隙传向外面,引得在外面查阅报告的克塞尼奥和阿黛尔疑惑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撒——大人!姑奶奶!我刚才不是已经全招了吗!怎么还要打啊!”
面对皮格卢的痛心质问,撒拉非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这家伙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为了省去淘汰品运送回内地的运费和节省多余返程时间,这家伙曾经在对撒拉非所需商品涨价后,以“赠送品”的名义将一大堆废品一并扔给撒拉非。
撒拉非皱起眉头,不因为别的——那时的自己看着这家伙扬长而去,曾经立下誓言表示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把这份恩情送还给他。
撒拉非啊撒拉非,你怎么连曾经对自己的承诺都忘了……这样可不行,不过好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想到这儿,撒拉非的手臂挥动得更卖力了,并且嘴角也毫不掩饰地疯狂上扬。
“买一赠一,你忍一忍。”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反正这鞭子只能让你痛,不会留下伤口,放心。”
这条鞭子是克塞尼奥的收藏,就像她说的那样,在审讯获取信息这件事上,她拥有些许经验……老实说,撒拉非真是庆幸自己之前提出先亲自审问一次这一点。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简直太明智了。
“不,我觉得不对——呃啊?!”
那之后,直到皮格卢被抽得口吐白沫彻底昏了过去为止,撒拉非的动作都没有停过……甚至旁边的士兵为了不让撒拉非累着,还把椅子腾出来让她坐着抽鞭子。
有那么一瞬间,撒拉非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前世某个遥远国度的“棉花种植园”。
不知道皮格卢在昏厥之前有没有想明白不要招惹一个记恨自己许久的人的道理,不过撒拉非已经不在乎他是否能洗心革面了……毕竟抽别人的时候真的很爽,爽到让撒拉非开始思考这是否就是没有被解放且压抑许久的真实自我。
不过激情冷却过后,理性重新占据大脑的时候,撒拉非也开始反思刚刚对皮格卢施加的暴行是否合适——毕竟就像皮格卢说的那样,他确实已经把知道的都招供过了。
谁能想到呢,因为临走前的嘴欠被迫吃了顿鞭子……何必呢,真是具有教育意义的事件。
她深吸一口气,把鞭子收好,推门而出。
“吱呀——”
正好迎面撞上大好阳光,再搭配上微风,撒拉非只觉得脑内阴郁一扫而空……身心畅爽得跟自己刚刚完成每季度末的文件整理工作、得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样。
“撒拉非大人。”
伸着懒腰的时候,克塞尼奥见撒拉非从屋内走出,马上带着阿黛尔一起迎了上来。
“啊,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说着,撒拉非将手里的短鞭递给克塞尼奥,“对了,这个还给您。”
“好的,感觉怎么样?”
听到克塞尼奥的话,撒拉非马上来了精神,盘手点头,故作高深道:
“嗯,很不错,打起来手感很好,要是再多来点韧性就更好了。”
回想起鞭子传递到虎口的酥麻震颤,撒拉非仍然意犹未尽。只是面对撒拉非的回答,不管克塞尼奥还是阿黛尔都不禁发出苦笑。
“那真是……太好了?那那位商人有说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撒拉非这才意识到克塞尼奥刚刚的问题并非是为了针对自己的鞭子使用后感悟,而是在询问正事,顿时脸颊发烫,赶快放下姿态。
“啊,那个……是有的,咳咳……”
她战术性咳嗽,让自己的尴尬不至于显露在脸上。
“那家伙有说过那条‘黑棍’确实是他的商品,而且还是从皇室那里批准的特殊品。”
“皇室吗……”克塞尼奥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等级的统治者会操心商队货品这种事情吗?”
“针对这一点,他也有解释,只说这些东西是被上面下死命令交给名单上城市的……不过,关于名单和这东西被分发的理由,他倒是完全不明白。”
“很可疑啊……还有别的吗?”
“剩下的就只有一些废话了。他说这‘黑棍’可是价值连城的,弄坏了,这座城全部赔上都买不起……对了,他还说自己知道使用的方法,不过光这个方法就值不少钱,如果我们想知道,就先承诺还他自由。”
撒拉非说到这儿,没忍住嗤笑一声。连阿黛尔都有些无语,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没脸没皮的人。
“还说什么,之前有个自诩‘魔法天才’的城主就是为了省钱和逞能,买下‘黑棍’后,却没买使用方法,估计现在还在抓耳挠腮呢……还警告我们如果想要自己搞研究就别浪费功夫了,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可能会付出意外的代价呢。”
皮格卢这么说的时候,满脸横肉显得十分嚣张,不过很快就在撒拉非的鞭打下失去了表情。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不能贸然使用,否则会有危险,对吧?”克塞尼奥沉吟片刻,“虽然那个商人看上去不像是值得信任的主,但是凡事小心准没错,看来阿黛尔大人确实没有说错。”
听到克塞尼奥这么说,阿黛尔也松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围绕这个商人入手吗?”
克塞尼奥最后看了眼报表,然后将它叠放好装入内衬中,冲两人摇头。
“不了,与其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还不如趁着阿特拉斯大人在外的时间,尽可能完成我们在城中应做的工作……反正‘黑棍’对我们而言暂时也没什么情报价值,权当作它很危险然后放在远处就好。”
撒拉非点点头,在脑内复盘了一遍这两周跟随克塞尼奥学习工作时设下的任务流……确实还有好多工作没有完成呢。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来‘喝茶’吧?”
阿黛尔见状,适时插入议题。之前的下午茶被意外打断,暂且尘埃落定的现状下,还是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啊,差点忘了,当然没问题。”
“可以啊,阿黛尔大人。”
得到回应的阿黛尔点点头,但是很快便想起来自己用来存放食物和茶水的篮子。
“哎呀,差点忘了——!”
在打开篮子的时候,三人看到里面已经被搅在一起的残念景象,相视苦笑。
“都乱了。”
“乱了呢……”
“既然如此,不如先回宅邸,在厨房重新整理一下会比较好吧?”
听到撒拉非的建议,阿黛尔一脸不甘,喃喃着“好不容易想要来一次野餐的”,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撒拉非的意思。
只是就在她捧起篮子的时候,突然空中传来一阵像是鸟扑打翅膀的声音。
“嗯?”
没等阿黛尔反应过来,一只块头硕大的鸟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瞬间撞在她的脑袋上。
那鸟身形和小型鹰差不多,但是头部却更像白鸽,甚至眉头还留着两撮黑色的长毛。
随着这只鸟猛地俯冲下来,阿黛尔被这样的冲击击中,瞬间失去了平衡……还好有眼疾手快的克塞尼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不过人虽然没事,篮子却遭殃了——随着没人管而飞向空中的篮子,坠落然后倒扣在地上翻滚,里面的饭菜和饮料都被打翻在地上。
阿黛尔:“啊。”
克塞尼奥:“……”
撒拉非:“这……”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而那只罪魁祸首的大鸟也好像因为撞击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摔在地上,白色的羽翼都被染上了尘土。
它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扇起一片灰尘,然后歪歪扭扭地站起来,甩了甩脑袋,那两撮黑色的长眉跟着晃来晃去,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阿黛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晕头转向的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只鸟。
“摔摔。”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撒拉非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摔摔”是这只鸟的名字。
那只被叫做“摔摔”的信鸽歪着脑袋,眼睛圆溜溜的,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白色的羽毛上沾了不少灰尘,两撮黑色的长眉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摔摔:“咕。”
“上次你撞我肩膀,上上次你撞我后背,上上上次你直接撞我怀里,把我的果汁全洒了——那件裙子我洗了三遍还有印子!”
阿黛尔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每说一句就戳一下。
“这次你又来!撞我的头!打翻我的下午茶!”
摔摔被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像是在撒娇。
“少来这套!每次都这样!以为撒娇就能蒙混过关吗!”
阿黛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下来……她把鸟举到眼前,瞪着它,摔摔也瞪着她,一人一鸟就这么对峙着。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做那些点心?”阿黛尔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蜂蜜是我特意留的,面粉是昨天早上亲手磨的,连水果都是一个一个挑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都有点红了。
“我本来还想在草地上铺块布,摆得漂漂亮亮的……”
摔摔歪了歪头,突然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到她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那两撮黑色的长眉蹭得她有点痒。
“别蹭了!”阿黛尔别过头,但声音已经软下来了,“蹭也没用……”
摔摔继续蹭,“咕咕咕”叫得更欢了。
克塞尼奥在一旁看得直笑,走过来轻轻从阿黛尔肩上把鸟接下来。
“好了,它也不是故意的,通信鸽降落时偶尔会失准,尤其是飞了长距离之后。”
她顿了顿,瞥了阿黛尔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不过每次都撞同一个人,确实有点奇怪。”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阿黛尔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来了精神。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指着那只鸟控诉道:
“我怀疑它就是故意的!从第一次开始就是这样!第一次撞我肩膀,我以为是意外;第二次撞我后背,我还以为是意外;第三次直接撞我怀里,我还以为是风太大——”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然后它就学会了!每次降落都找我!我的头又不是它的专用停机场!”
克塞尼奥忍着笑,把信鸽递给旁边察觉到动静靠过来的士兵。
“可能是你的头发太亮了,它把它当成了什么标志物。”
“那也不能每次都撞啊!”阿黛尔气鼓鼓地抱臂,“而且它撞就算了,还每次都把我的东西打翻!上次是果汁,上上次是我刚泡好的茶,这次是我的下午茶——”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狼藉,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哀怨。
“我本来还想在草地上铺块布,摆得漂漂亮亮的……”
撒拉非站在旁边,看着阿黛尔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种带着烟火气的、鲜活的阿黛尔,比平时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公主殿下真实得多。
“那个……阿黛尔大人,”她试探性地开口,“要不我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回宅邸重新做一份?厨房里应该还有材料。”
阿黛尔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可是野餐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翻倒的篮子,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克塞尼奥走过来,弯腰拍了拍她的肩膀。“等阿特拉斯大人回来,我们再办一次大的,到时候让士兵们把场地布置好,铺上地毯,摆上桌子和遮阳伞,怎么样?”
阿黛尔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真的?”
“真的。”
“比这次还大?”
“比这次还大。”
阿黛尔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站起身。她最后瞪了那只已经被士兵带走的信鸽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撞我,我就把你的窝搬到马厩去”,这才彻底作罢。
撒拉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克塞尼奥大人,那只鸟叫‘摔摔’……是因为它老摔吗?”
克塞尼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吧。它刚被送到军队的时候,训练了整整三个月都不会降落——每次都是直接摔在地上。训鸽的人差点把它淘汰了,后来发现它飞得比谁都快,就是降落不行,就留下来了。”
“那名字是谁起的?”
“阿黛尔大人。”克塞尼奥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篮子的阿黛尔,压低声音,“起完名字之后,它就盯上她了。”
撒拉非忍不住笑出声。
阿黛尔听见笑声,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克塞尼奥面不改色,“在说下午茶的事。”
阿黛尔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追问。她抱起篮子,叹了口气。
“那就先回宅邸吧。我的蜂蜜水……我的糕点……我的野餐……”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背影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撒拉非跟在她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这时候,克塞尼奥已经检查完信鸽腿上的信件。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表情从轻松变得认真起来。
“啊。”
突然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信息,克塞尼奥一声惊叫让撒拉非心头一紧,瞬间胡思乱想前线发生了什么险情,顿时更焦急了。
“怎么了?!”
“啊,没事,抱歉……只是因为勇者大人的攻势如此顺利,有些吃惊罢了。”
听到克塞尼奥的话,撒拉非这才放下心来……
“啊。”
然而还没完全放下心来,克塞尼奥的话再次让撒拉非的小心脏悬了起来,惹得她感觉脑门都有些眩晕了。
“怎……怎么了?”
“勇者大人说……”
克塞尼奥抬起头,目光落在撒拉非脸上,嘴角微微扬起。
“他正在返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