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迪亚拉自从响应召唤回到撒拉非身边后,每天的日程不是窝在房间反复瞻仰自家主人的相片或者肖像画,就是在饭后寻找时间在城里到处游荡。
这样平和但无趣的日子实在是难熬。但介于自己目前塑造给撒拉非的“经受折磨后大难不死”的凄惨形象,丽迪亚拉倒是找不到让自己主动打破这份日常的理由。
就像阿尔伯老爷子说的那样,现在也才不过是计划的第一阶段结束,自己要做的也只有在下一阶段到来前准备好为撒拉非铺路而已。
至于计划的每个阶段具体参照什么标准行事,丽迪亚拉自己也不知道。
她唯二知道的只有两点:自己是继承母亲衣钵的人;以及计划最终通向的终点——将撒拉非推举上“奥术皇”之位,让全体环族重新取回自己的“未来”。
某种意义上,丽迪亚拉其实对于这个所谓的计划完全一无所知。
不管是它由什么人制订、何时制订、为何选择撒拉非作为核心,她都一概不知……完全像是提前画饼的语言陷阱,可信度堪忧。
只是作为核心圈的见闻者,她早就对今日皇室的腐败、无能深恶痛绝——越是深入其中,看得越多,就越是会想要抓住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对撒拉非的忠心和崇拜也逐步升级。
直到现在,丽迪亚拉已经不会再思考“撒拉非”以外的道路……也许这算是某种自我洗脑也说不定,但是丽迪亚拉并不在意那种东西。
毕竟——整个世界还有比撒拉非更适合登顶的存在吗?
没有!
也正因丽迪亚拉对撒拉非的异常情感和过度关注,她才感觉到撒拉非身上好像始终萦绕着某种异常……这位大人好像在对待人类时,有些过于亲近了。
而这一点在她知晓撒拉非居然会起早贪黑为一名人类男性忙碌,并且在自己试探性的询问中流露出“害羞”、“局促”等外在表现时——老实说,这让丽迪亚拉有些不快。
不过这份不快很快便被更大的危机直接冲散到不知到哪里去了。
“小的愿意服侍两位以偿还罪孽!做什么都行!只求殿下不要赶小的走!”
其实在那个陌生女孩突然敲门找到撒拉非,开始下跪、求饶等一系列突然行径时,丽迪亚拉就已经藏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监听着前厅的动静。
听见她向撒拉非宣誓效忠的时候,还让她愣了片刻。
也正是那点“还想看看这女孩儿要作什么妖”的迟疑,让她错过了最佳出场阻止一切的时机。
等到那些人类登场,场面一度要失控了——计划暴露给撒拉非本人和计划暴露给人类,两者是有非常大区别的。
再说下去,撒拉非殿下都能在人类面前裸奔了……这家伙。
最终,丽迪亚拉只能趁着这个突然闯入宅邸的女孩儿冲着撒拉非和其他人当场发表一系列会破坏计划进展的言论之前,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对她进行了直接威吓。
很惊险。
稍微不注意就会辐射到其他人身上,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但最后结果还算顺利——也许是女孩儿太过闹腾,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以不管是那个人类勇者,还是后来出现的人类女性,这两名强者都没有对自己的杀气起什么反应。
但丽迪亚拉还没有自信到能在克塞尼奥和阿特拉斯面前做得天衣无缝。
也许只是他们不想揭穿,在等待自己后面的行动——她如此猜想着。
为了测试阿特拉斯的反应,她主动上前提议自己带走女孩儿。
然而针对这份试探,勇者居然完全没有警觉的意思,反而还对自己投来感谢的热切视线。
总觉得被对方给误会成了自己打算体贴两人而表现温柔——这一点让本来就反感撒拉非和阿特拉斯亲密关系的丽迪亚拉顿时有些火大。
我可不是在给你们制造和解机会哦——!!
真是奇怪,这种呼吸都在吐纳魔力的强者为什么会连这点杀气都感受不到呢……
不过一直纠结这一点,还不如借着这个时机好好搞清楚这女孩儿的来历。
她之前自称自己是什么魔法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但是光靠一点点杀气就让她直接浑身瘫软——虽然很滑稽,但也让丽迪亚拉轻松不少。
忒妮卡说过自己是响应召唤而来投奔撒拉非的。
这个理由只能让丽迪亚拉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样会遵循计划行事的地下组织……想要验证他们的身份十分简单,只需要查看他们右臂上面是否留有一种由组织内魔法师开发的魔法印迹就好。
地下组织从来都是刀尖舔血,所以该小心就要小心。
“没有……”
在丽迪亚拉帮忒妮卡做好应急处理、检查过她全身各处后,什么也没发现——忒妮卡并没有通过身份验证,她的身上十分干净,别说魔法印迹了,连一点疤痕都不存在。
丽迪亚拉对此毫不意外,结果完全在她的猜测中——毕竟要真是组织的人,这么莽撞且没眼力见地将情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也真是对不起教官们的栽培。
“确实是学生,像是没经受过风雨毒打的小花小草似的。”
确定这一点后,丽迪亚拉最奇怪的问题也正式浮出——既然不是组织的人,那她口中的“召唤”来自谁?
首先,丽迪亚拉不认为是组织的情报遭到泄露。
毕竟要是能让这种魔法大学的学生都知道,怕是核心圈里早就开始清算行动了——现任奥术皇面对企图危害自己皇权的忤逆者根本不会手软,就算是疑罪,也得先关押审问个几月再说。
总不可能是有其他人也看中了撒拉非的名号,也搞了个什么复权运动吧?不是没可能,不过“明面”上比起撒拉非更好的推举对象也不是没有。
甚至可以说撒拉非应该不能算是最优解。
毕竟撒拉非自打出生起便失去了继承权,没有经受过专门的皇家教育,封地也是最偏远的边疆穷地方……跟其他那几位“有力竞争者”相比,属于是即将被核心圈贵族遗忘的没落存在。
除非是跟组织一样知道“内情”,否则丽迪亚拉想不到其他人这么选择的理由。
不管了,还是先给这孩子上一个保险比较好……要是睡醒之后又开始大闹特闹,估计那位勇者都该有动作了。
“让我想想……就来个说到相关词汇就会下意识缄口的暗示好了。”
就在丽迪亚拉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门外有谁在靠近——丽迪亚拉行事前,会特意用魔力在门外设置一道感知用的关卡,以免被抓包。
因为魔力传来的信息让丽迪亚拉感到陌生而且很突然,所以她也顾不上忒妮卡的处理办法,稍微整理一下便打开门查看来人是谁。
出乎她意料的是,来人里居然还有撒拉非本人。
撒拉非大人为什么会……
丽迪亚拉一瞬间有些错愕……毕竟刚刚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撒拉非也出现在走廊中。
不过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丽迪亚拉确实控制过魔力水平,这样的偏差倒也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儿,丽迪亚拉越过撒拉非看向她身后——一名戴着眼镜的黑色短发人类女性正安静地跟在撒拉非身后。
丽迪亚拉一眼便瞧见了她手中的白色金属盒,并且确认了她身上没有危险的气息。
是医生吗?想到先前的事情,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项。
“撒拉非大人,这里这里。”
事实证明丽迪亚拉的猜想没有错。
既然忒妮卡需要得到救治,丽迪亚拉也只能以“等待提供帮助”为借口留在门口位置。
保险还是要做的,不过也只能找机会在后面去做了——只要这姑娘醒得不要那么快就好。
丽迪亚拉在心里祈祷着不要再出现新的事故……然而只可惜今天的事件有些没完没了。
在撒拉非准备先行离开时,居然向丽迪亚拉询问出那道让她瞬间感觉灵魂都因此震颤的问题。
“说起来,忒妮卡叫我‘殿下’的样子好夸张,哈哈……你在内地的时候,有听过这种叫法吗?”
虽然撒拉非之后笑着解释自己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让丽迪亚拉不要在意,但这还是撒拉非第一次如此精准地指出问题。
这种异常让丽迪亚拉警醒——自己虽然担忧过人类方,但从没把撒拉非的意思放在面前,这样是不是太瞧不起这位大人了?
怀疑和担忧一旦种进心里,那就会不停生长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丽迪亚拉突然觉得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把握的范畴,连忙去寻找阿尔伯……希望老爷子能有所指示。
阿尔伯见丽迪亚拉神情凝重地找到自己,便也猜到了大概。
毕竟他也不是耳聋,前厅的动静他还是能听到一点的。
只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提醒丽迪亚拉——这个时间来到自己房间,不是什么好主意。
丽迪亚拉愣了一下,表示自己已经通过魔力监控外面的走廊,而且撒拉非殿下此时也在厨房和那群人类待在一起商讨其他事情,不会有失误。
谁知阿尔伯有些耐人寻味地说:“有些时候,防是防不住的。”
说着,他还看了眼门口。
丽迪亚拉只觉得老头子是在以前辈身份说教,没有太在意,继续向阿尔伯传达了自己针对忒妮卡的身体检查结果。
“老爷子应该也听到前厅的动静了……我只能说我并不认识那孩子,她应该不属于已知的队列,但她却说是为了响应号召而来,这点才是最奇怪的。”
阿尔伯听后,直接躺回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两只手握拳放在胸前,沉吟片刻,才想起来回复丽迪亚拉道。
“你确定吗?”
“确定,她的胳膊上没有预留的印迹。”说着,她伸出右臂作展示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丽迪亚拉退后一步,直接坐在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面,盘起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如果是那孩子的身份,后面也可以直接让她自己解释,但是……”
阿尔伯眯起眼睛看向迟疑的丽迪亚拉,长呼一口气说道:“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的表情?”
丽迪亚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直直看向阿尔伯。
“其实我就想问了,既然是事关那位大人的计划,我为什么还在瞒着她呢?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正式告知她,那位大人难道不需要一点准备吗?”
丽迪亚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阿尔伯靠在床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等待时机也是准备的一部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应该急躁。”
“急躁?”丽迪亚拉的声音微微提高,又马上压下去,“老爷子,我不是急躁。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站起来,又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我们在这里……在这座边境小城里,守着撒拉非大人,看着她每天为了几袋粮食、几块银币发愁,看着她被那些商队欺负,看着她差点死在战场上……而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
“不是什么都不做。”阿尔伯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这就是在做。”
“那有什么用?”丽迪亚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回来了,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她问我的时候,我只能装傻,她看我的时候,我只能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尔伯脸上。
“老爷子,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在等什么?等殿下自己发现?等她某天突然醒悟过来?还是等那位奥术皇自己退位,把位置让出来?”
阿尔伯没有立刻回答,只见他抬起手,慢慢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丽迪亚拉深吸一口气,“我担心撒拉非大人会主动去追问,她已经试探过我了,后面肯定要还会去问那个突然跑来的小姑娘,如果她继续往下查,如果她自己找到了那些不该她知道的东西——那时候,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呢?”
“还有人类那边。”丽迪亚拉的手指攥紧了扶手,“那个勇者,围绕他身边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迟早会察觉到撒拉非大人的不同,如果他们先我们一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还有那个小姑娘忒妮卡。”她继续说道,声音更低了些,“她说自己是响应召唤来的……但她的胳膊上没有印迹,她不是组织里的人,那她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是谁告诉她的?如果她不是第一个,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阿尔伯。
“老爷子,如果撒拉非殿下没有发出怀疑,我还能继续佯装下去,但是好奇心一旦生出,迟早会撕裂所有裂隙,直到真相被彻底挖掘出来为止……”
阿尔伯沉默了很久。
久到丽迪亚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你说得对。”
丽迪亚拉的呼吸一滞。
“什么?”
“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阿尔伯打断了她,“就像你刚刚说的那个小姑娘,她听说了什么,所以她来了……但她不知道细节,不知道印迹,不知道我们是谁,她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跌跌撞撞地闯到这里。”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那您就更应该告诉我——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丽迪亚拉的声音终于没压住,在房间里回荡了一瞬,又立刻被她自己捂住了嘴。
阿尔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我们要等那位大人自己迈出那一步。”
“什么?”
“她必须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阿尔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丽迪亚拉的心里,“不是我们推她,不是别人告诉她,是她自己——意识到自己是谁,然后做出选择。”
丽迪亚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她永远不迈出那一步呢?”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如果她一辈子只想当这座小城的城主,每天对着账本发愁,为了几块银币跟商人讨价还价——那我们怎么办?”
阿尔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丽迪亚拉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等。
永远在等。
“可是我想……”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撒拉非殿下好像开始怀疑我们了。”
她抬起头,看向阿尔伯。
“今天她问我——问我有没有听过‘殿下’这个叫法,她说是开玩笑,但我感觉到她好像在试探我,在想我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阿尔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不是“平静”的表情。
“你回答了?”
“没有,她没来得及听我的反应就自己走开了。”
阿尔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她怀疑。”
“什么?”
“让她怀疑。”阿尔伯重复了一遍,“怀疑不是坏事,她会自己去想,自己去查,也许……这就是她迈出第一步的开始。”
丽迪亚拉愣住了。
她看着阿尔伯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半闭的眼睛里若有若无的光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老人。
“所以……您一直在等这个?等她主动问?”
阿尔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
丽迪亚拉还想再问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撒拉非大人?您在那里做什么呢?”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丽迪亚拉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阿尔伯也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仍然没有失去冷静,这一点跟旁边的丽迪亚拉完全相反。
“……”
丽迪亚拉没有犹豫,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走廊里,阿莲尔医生正站在斜对面的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药水瓶,歪着头看向这边。
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
撒拉非正站在阿尔伯的房门前,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切好的煎饼。
她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但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
那张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被发现的窘迫,有偷听被抓的慌张,还有一丝还没完全收起来的、凝重的沉思。
“撒拉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