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白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一些大场面。
璃月的山川湖海,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仙家洞府里的云卷云舒,他看了几千年。就算是当年跟着帝君征战四方,那刀光剑影的阵仗,他也从没皱过眉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魔神的千军万马更可怕。
——叫“春运”。
“这……这便是……海灯节期间的璃月港?”
兹白站在港口入口处,声音都有些飘忽。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本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的模样。可此刻,这位白马仙人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潮,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的,愣住了。
作为一个刚“正式上线”不久的仙人,兹白对璃月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些年他隐居山林时的清净,以及画卷里静谧悠远的万家灯火。他想象中的海灯节,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灯影摇曳、笑语盈盈。
不是眼前这副模样。
眼前是什么模样?
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不知道谁家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成一片。是左边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右边捏面人的老汉被围得水泄不通,前头还有舞狮队的锣鼓喧天,后头是放霄灯的人群挤挤挨挨。
空气里混杂着烤吃虎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烟花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儿。
兹白的脚已经离地了。
不是他想飞,是被挤的。
“劳驾……借过……抱歉……这位小哥,你的背篓撞到我了……无妨,我自己能……哎——”
白马仙人试图保持风度,但他那副清瘦的身板在人潮中就像一叶扁舟。不过片刻,他已经被挤得双脚悬空,全靠前后左右的人墙夹着才没倒下去。
他一脸茫然地回头,想找同行的伙伴。
然后他看见,不远处,另一叶扁舟也在风雨飘摇。
——那是魈。
降魔大圣,护法夜叉,手刃无数魔神、业障缠身千年不改其色的三眼五显真人。
此刻,他正被一群大娘挤得原地转了个圈。
魈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今日也是被硬拽来的。钟离说海灯节是璃月最重要的节日,理应体验一番人间烟火;兹白说初来乍到想看看热闹;旅行者眨着眼睛说“魈,一起去嘛”——最后一个理由占了九成九的权重。
于是他来了。
然后他后悔了。
“让开。”
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换作平时,这一声能让魔物退避三舍。但今天——
“小伙子你说啥?让一让?哎好嘞——哎我说大妹子,你看这灯笼好看不?”
大娘完全没听见,还热情地给他塞了一个橘子。
魈:“…………”
他握着那个橘子,整个人都僵硬了。周围的人流还在涌动,把他推得东倒西歪。他想用仙力瞬移出去,但钟离说了,今天是“体验人间”,不许随便用法术。
不许随便用法术。
魈深吸一口气,把橘子收进怀里——好歹是人家一番心意——然后努力稳住身形,试图在人潮中开辟一条路。
然后他被一个跑过去的小孩撞了一下腰。
魈:“……”
远处,兹白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就这么被人流裹挟着往前飘,眼神空洞,衣袂凌乱,活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水母。
他偏过头,恰好对上魈的目光。
两位仙人遥遥对视。
兹白:这就是你说的海灯节?
魈:我说了不想来。
兹白:……
魈:……
两人默默移开视线,各自继续在人海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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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钟离很忙。
真的很忙。
他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得看着两个。
他原本的安排很周全:先带魈和兹白逛一圈庙会,感受节日氛围,再去吃顿团圆饭,最后去港口看霄灯升空。一切都有条不紊,完美无缺。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春运。
“借过。”
钟离侧身避开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同时伸手一捞,恰好拽住被挤得往旁边栽倒的兹白的袖子,把人拉了回来。
“站稳。”
“多谢帝……钟离先生。”兹白惊魂未定,整理着袖子,“这人潮……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钟离微微颔首,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另一个方向——
魈不见了。
是的,不见了。
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现在只剩一群大娘围在一起分橘子。
钟离眉心一跳。
“你们在此处等候,不要走动。”
他留下一句话,便拨开人群往那个方向走去。动作依旧从容,步伐依旧稳健,但若是熟悉他的人便能看出来——帝君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兹白站在原地,目送钟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见钟离从人堆里捞出了魈。
对,捞。
降魔大圣被挤在一个卖布匹的摊子前,两边是堆积如山的布料,身后还有人在讨价还价。他进不得退不得,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那是生无可恋。
钟离走过去,拨开两个人,伸出手。
“走吧。”
魈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
钟离把他从布匹堆里拽出来,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挤歪的衣襟。动作自然,神态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兹白看得分明——
钟离把魈拉出来后,又顺势往他身侧站了半步,恰好挡住另一边挤过来的人流。
就半步。
但从此之后,那个人潮最汹涌的方向,再也没有人能撞到魈。
兹白眨了眨眼,默默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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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也察觉到了。
钟离走在他侧前方,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恰好卡在人流的空隙里。那些挤挤挨挨的人群,到了钟离身前三尺便自动绕开——不是仙力,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
跟在他身后,魈发现自己终于不用再被挤得东倒西歪了。
他垂眸,看着身前那道赭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抬头往四周张望。
“兹白呢?”
钟离脚步一顿。
两人同时回头——
远处,那位白马仙人又被挤得双脚离地了。这次他学乖了,干脆放弃了挣扎,就这么飘着,脸上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仿佛在说“随缘吧,都是修行”。
只是他飘的方向,好像跟人群不太一致。
钟离:“……”
魈:“……”
钟离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往那个方向走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魈一眼。
“在此处等我。”
不是问句。
魈点了点头。
片刻后,钟离把兹白也“捞”了回来。
这一次,他走在最前面,兹白在左,魈在右。三个人呈一个品字形,钟离在前,两人在后。凡是有挤过来的人,都被钟离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兹白偷偷看了一眼钟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魈,嘴角微微翘起。
他凑到魈耳边,压低声音:“帝君今日……颇有些忙碌。”
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兹白继续小声说:“我方才数了,他方才捞了我两次,捞了你一次。不过捞我的时候只是拽袖子,捞你的时候可是握着手拉出来的。”
魈脚步一顿。
兹白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陈述事实。”
魈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热,声音依旧冷淡:“你话太多了。”
兹白笑着摇头,也不再逗他。两人继续跟着钟离往前走,穿过汹涌的人潮,终于挤出了最拥挤的那段路。
前方豁然开朗。
庙会的摊位整齐排列,灯火通明。虽然人依旧不少,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
钟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
“可还适应?”
兹白整了整衣袖,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承蒙先生照拂,尚可。”
魈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钟离握住的那只。
钟离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间微微一动,语气依旧平淡:“方才人潮拥挤,不得已而为之。若有冒犯——”
“没有。”
魈打断他,声音很轻。
钟离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片刻后才跟上去。
兹白落后半步,看着两人的互动,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二笔。
——原来降魔大圣,是会被帝君握着手从人群里拉出来的。
——原来握完之后,降魔大圣会看自己的手。
——原来帝君还会解释“若有冒犯”。
嗯,这个海灯节,来得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