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剑刺进去的时候,她没想过会是他。
魔教最后的据点,火光冲天。正派联盟攻了三天三夜,死了两百七十三个人,终于打到这地底深处。
她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同门的。剑穗上还滴着血,不知是谁的。
甬道尽头有动静。
她提剑追过去。
一个黑影踉跄着从拐角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跑得很慢。像条断了腿的狗。
她追上去,一剑刺出——
剑尖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那人僵住了。
她也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一剑刺得太准。是因为那人回过头来,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雨后的泥地,井边的少年,把馒头塞进她手里说“吃吧,别告诉别人”的那双眼睛。
贰十年前,扬州城。
她叫阿霜,洛家的养女。说是养女,其实是丫鬟。洛家老爷心善,收留了那个冬天倒在门口的丫头,给她一口饭吃,一碗粥喝。
洛家少爷叫江辰,比她大三岁。(这里解释一下,洛家是江家的附属家族,在交易上得依靠江家)
少爷不学无术,整天在街上晃荡,调戏丫鬟,欺负小贩,是扬州城出了名的嚣张的废物。老爷恨铁不成钢 气得摔了三次拐杖,夫人虽然溺爱,但还是希望他做一些有用的事情,没用。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但少爷对她好。
好得莫名其妙。
冬天井水冰手,少爷会骂她:“笨手笨脚的,滚开,我来打。”然后拎起水桶,溅自己一鞋的水。
家里的馒头蒸好了,少爷会把自己的掰一半给她,凶巴巴地说:“别告诉别人,不然打死你。”
她也疑惑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废话,当老大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少爷拿手指头抵住她的额头
她九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少爷半夜翻墙出去,敲开药铺的门,把人家掌柜从被窝里揪出来。第二天老爷知道了,把他吊起来打,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来她问他:“疼不疼?”
他斜眼看她:“你说呢?要不你替我挨几下?”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叁少爷失踪那天,她在井边打水。
等她回来,少爷不见了。
老爷说,可能是被绑票了,江家有钱,那些土匪盯上了。夫人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就让人拿着银子上衙门,求老爷找人,找多少人都行,花多少钱都行。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没有消息。
老爷的头发白了,夫人的眼睛哭坏了。
她每天去井边打水,总觉得少爷会突然从墙头翻下来,骂她一句“笨手笨脚的”,然后抢过水桶。
但他没有再出现了。
她十四岁那年,魔教发动事变。
那一夜,扬州城火光冲天。江家老爷护着她们往后门跑,一支箭从黑暗里射来,正中他的后心。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快跑……”
夫人没跑。
夫人抱着老爷的尸体,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三天后,夫人也走了。大夫说是伤心过度,油尽灯枯。
临死前,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还在问:“辰儿回来了吗?辰儿……”
她跪在床前,握着那只干瘦的手,说:“夫人,我去找。我替您和老爷,把少爷找回来。”
夫人笑了笑,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那只手,慢慢凉了。
肆她葬了老爷和夫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爷,夫人,我一定找到他。”
她不知道去哪找。
听说峨眉派在收徒,她就去了。听说武功高了才能走遍天下,她就拼命练。听说魔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她就恨魔教。
恨得牙痒痒。
不是恨魔教害了多少人,是恨魔教把家毁了,把那个他弄没了。
她练剑练到手掌的皮脱了三层,练到半夜疼醒过来咬着被子哭。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二十岁悟出剑意,二十三岁登临天榜。
但她练剑的时候,想的不是剑道,不是天下,不是苍生。
是复仇,她认为所有的魔教之人都是该死之人。
她在平常想的是,等我找到你,看我不骂死你。
你怎么就不回家呢?
你爹你娘都死了,你知道吗?
你一个人在哪儿呢?
有没有人给你打水喝?有没有人给你掰馒头吃?有没有人半夜翻墙给你抓药?
她不敢想。
一想,剑就握不稳。
伍正派联盟攻入魔教总坛那天,她杀了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
她数着。
每杀一个,她就想,还剩多少?杀完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魔教。但她没有别的地方找了。十年了,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只剩下这里。
只要有一点希望,哪怕那点希望很渺茫,她也会找下去,这是她对曾经自己许下的诺言。
魔教最后几个据点,一个一个被拔掉。
她一剑一剑往前杀,剑穗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直到那条甬道。
直到那个黑影。
直到她一剑刺进去,那人回过头来。
陆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瘦了。老了。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眼神浑浊,像一口枯井。
但她认得出来。
那双眼睛。
雨后的泥地,井边的少年,把馒头塞进她手里说“吃吧,别告诉别人”的那双眼睛。
剑还插在他胸口。
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她见过——小时候他掰馒头给她,被她发现了,他就是这么笑的:被抓包了,不装了,认了。
“阿霜啊。”他说。
声音沙哑,像十年没开口说话。
她的手在抖。剑在抖。他的身体也在跟着抖。
“我……”她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
但说什么呢?
剑是她刺的。
人,是她杀的。
她找了他十年,练了十年剑,恨了十年魔教。最后,她把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你等等!”她突然喊出来,声音尖得吓了自己一跳,“我去找人救你!你撑着!一定要撑着!”
她松开剑柄,转身要跑。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他拉着她,力气小得像只猫。
“别去了。”他说。
她回头,看见他胸口那柄剑,剑身还在微微颤动。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我……”她又想说话。
他打断她:“挺好的。”
什么?
“挺好的。”他又说了一遍,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我这一辈子……坏事做尽……最后死在你手里……不算……不算太坏……”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坏人。你给我掰过馒头。你替我打过水。你半夜翻墙给我抓过药——
“小心……”
他忽然说。
她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光。像是小时候,他把馒头塞给她时的那种光。
“小心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灰。
“有人……在你身边……”
他的手指松开了。
从她衣角滑落。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落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看着他胸口那柄剑,还在微微晃动。
火把灭了。
黑暗里,她跪下来,抱住他。
他的身体还有一点温度。
她抱着他,像小时候发烧时,他抱着她去找大夫那样抱着。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骂她“笨手笨脚”了。
柒远处传来喊杀声。
正派联盟的人快到了。
她跪在黑暗里,抱着他,一动不动。
剑还插在他胸口。
她的手还沾着他的血。
十年。
她找了他十年。
练了十年剑。
恨了十年魔教。
然后,她亲手杀了他。
她想起夫人的话:“把少爷找回来。”
她找回来了。
找回来的,是她剑上的血。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他不会再睁开眼睛看她了。
不会再骂她笨手笨脚了。
不会再掰馒头给她了。
永远不会了。
她抱着他,在黑暗里,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喊杀声都停了,久到有人举着火把找过来,久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洛青霜!洛女侠!你在哪儿?”
她没有应。
她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想:
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我真的,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