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江辰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念头。
胸口疼。疼得像有人拿剑在里面搅,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可下一秒,那疼痛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很刺眼。不是魔教总坛那种暗红色的火光,是那种明晃晃的、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会发痒的阳光。头顶的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子,连一丝云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不对。
这是哪儿?
眼前是一条街。青石板铺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路两边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糖的,卖包子的,卖杂货的,旗幡在风里飘来飘去。有人在挑担子,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蹲着晒太阳。
街上人来人往。
那些人的穿着打扮,那些铺子的样式,那些说话的腔调——
扬州。
这是扬州。
他认得这条路。这是扬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从东门一直通到西门,两边全是铺子。小时候他最喜欢在这条街上晃,买个糖人,吃碗馄饨,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站在路边看热闹。
可魔教总坛呢?那些火呢?那些死人呢?她呢?
她……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满脸的泪,满脸的血,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
咦,她为什么要哭?按理说她身为正道高手斩妖除魔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为什么要哭
剑刺进胸口的感觉还在。那么凉,那么快,凉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快得他连躲都来不及躲。可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脸,他就不想躲了。
突然想起来之前的一个小丫头。
那个在井边打水的小丫头,那个被他骂笨手笨脚也不吭声的小丫头,那个他掰一半馒头给她吃的小丫头——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好像和青云剑神有点相似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他这辈子,坏事做尽,在魔教那几年,手上沾的血比扬州城一年下的雨还多。最后死在她手里——不算太坏。
可他现在怎么又站在这儿了?
“哇——!”
一声哭嚎把他从混乱中拽了回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小屁孩。
那小屁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正扯着嗓子嚎。一边嚎一边用袖子擦鼻涕,擦得满脸都是。
而他自己手里——他抬起手来看——握着一个东西。
木头做的,巴掌大小,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是个小马。那种小孩子玩的玩具,街边摊子上两文钱一个。
他愣了愣。
这小马是他的?他手里拿着这小马,面前的小屁孩在哭——这场景,这场合,这台词,他好像有点印象。
十二岁那年。
他想起来了。
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在街上闲逛,看见一个小孩拿着个小木马在玩。他上去一把抢过来,说这马是他的。那小孩不敢吭声,他就拿着小马走了。后来小孩的父母找上门来,被他爹骂了一顿,赔了人家二两银子。
这事儿他早就忘了。活了两辈子,谁还记得自己十二岁时抢过一个小屁孩的玩具?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因为那个小屁孩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少爷!少爷!”
身后传来喊声,又急又近,还带着喘。
他回过头。
一个人正朝他跑过来。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件青布短衫,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挥手。
阿福。
他认得。江家的老仆人,从他记事起就在江家干活,伺候过他爹,伺候过他娘,也伺候过他这个小混蛋。
前世的阿福后来被魔教收买了,出卖了他,把他送进了魔教那个火坑。他恨过阿福,恨了很久。可后来在魔教待了几年,见惯了背叛和杀戮,他就不恨了。
阿福也是没办法。魔教的人拿他一家老小的命威胁,他一个老仆人,能怎么办?
可现在看见阿福这张脸,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看见他眼里那种又急又怕的神色——江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看见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又活过来了。
“少爷!”阿福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看他,“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爷让您回去吃饭呢!”
江辰没说话。
他看着阿福的脸。那张脸比记忆中年轻,皱纹还没那么深,头发还没那么白,眼神里还没那么多疲惫和无奈。
这是十二年前的阿福。
是他还没被魔教收买的阿福。
是他每天追在后面喊“少爷吃饭了”的阿福。
“少爷?”阿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少爷,您怎么了?不舒服?”
江辰摇了摇头。
他把目光从阿福脸上移开,又看了看四周。
街上的人很多。卖包子的在吆喝,挑担子的在叫卖,几个妇人站在布摊前挑布料,一边挑一边说闲话。墙角蹲着几个乞丐,晒太阳抓虱子。一条黄狗趴在路边,伸着舌头喘气。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不像真的。
可阳光是热的,晒得他后背发烫。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包子铺的香味。脚下的青石板硌得他脚底板疼。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二年前了。
回到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小混蛋的时候。
“少爷?”阿福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您真的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江辰又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小木马。
木头做的,巴掌大小,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做工粗糙,边角还有毛刺。这种破玩意儿,他十二岁的时候居然也抢?
“是我的!是我的小马!”
那个小屁孩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一脸,伸着手想要那个小木马,又不敢过来抢。
江辰看着他。
七八岁的小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看这打扮,家里应该不富裕,这木马可能是他爹娘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是他唯一的宝贝。
前世的自己,连这种人的东西都抢?
他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笑自己前世真是个混蛋,混蛋透顶。抢小孩子的玩具,欺负路边的小贩,调戏家里的丫鬟——这种事他干得还少吗?
街边已经有人在看了。
卖包子的大婶停下吆喝,伸长脖子往这边瞧。挑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踮着脚看热闹。几个晒太阳的乞丐眼睛都亮了,这种热闹他们最爱看。
“那不是江家的小少爷吗?”
“是啊,又欺负人了。”
“这回欺负的是谁家的小孩?”
“不认识,好像是城东那边穷人家的。”
“唉,这孩子,早晚得遭报应。”
“嘘!小声点!让人家听见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江辰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他听见这种话,肯定会冲过去骂人,说不定还会动手。可现在听见这些话,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报应?
他已经遭过报应了。
死在魔教,死在二十七岁,死在她剑下——这算不算报应?
那个小屁孩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脸都憋红了,可就是不敢上前。他一边哭一边回头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惊恐和犹豫。那男人攥着拳头,想冲过来又不敢;那女人拉着他的袖子,拼命摇头,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是小屁孩的爹娘。
他们早就来了。看见自己儿子被欺负,看见那个小木马被抢走,他们肯定急得要死。可他们不敢过来。
因为欺负他们儿子的人,是江家的少爷。
扬州江家,虽然不是什么顶尖世家,但在扬州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他们家老爷认识官府的人,他们家有钱有势,他们家这个小少爷,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欺负了人,打了人,抢了东西,从来不用负责。
这种人家,他们惹不起。
所以他们只能躲在街角,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欺负,看着他哭,看着他被人抢走心爱的东西。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只能等。
等这个小少爷玩够了,自己走了,他们再过来抱走儿子,哄哄他,说不定再想办法给他买个新玩具。
这就是穷人的命。
这就是这个世道。
江辰看着那对夫妻,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恐和无奈,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他在魔教那几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那些被魔教祸害的村子,那些被魔教抓去的百姓,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可怜人。他们脸上就是这种表情——惊恐,无奈,绝望,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
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那时候他站在魔教那边,手里握着刀,看着这些人跪在面前。他没有动,也没有杀他们。可他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们被带走,看着他们被杀,看着他们的孩子被扔进火里。
他那时候已经麻木了。
在魔教那种地方,不麻木,就得疯。
可后来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他帮了那些人,哪怕只帮一个,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全都死了。就像他自己也死了一样。
可现在……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小木马。
红红绿绿的颜色,粗糙的做工,边角的毛刺。这小东西不值钱,两文钱一个。可对那个小屁孩来说,这是他唯一的宝贝。
江辰蹲下身。
那小屁孩吓了一跳,哭声都停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江辰把小木马递过去。
“给你。”
那小屁孩愣住了。
他看看小木马,又看看江辰,又看看小木马,像是没听懂似的。
街边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卖包子的大婶张着嘴,忘了吆喝。挑担子的货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几个乞丐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给……给我?”那小屁孩结结巴巴地问。
“嗯。”江辰点点头,“本来就是你的。”
那小屁孩不敢接。
他看看江辰的脸,又看看那个小木马,又看看江辰的脸。他害怕。他怕这是个陷阱,怕自己一伸手就会被揍,怕这个小少爷是在逗他玩。
江辰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心里忽然一酸。
这孩子才七八岁,就知道怕了。就知道这个世道有多不公平,就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欺负人的,有些人生来就是被欺负的。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拿着。”他把小木马往前递了递,“不骗你。”
那小屁孩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飞快地把小木马抓了过去。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扎进他爹娘的怀里。
那对夫妻抱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们看着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可这人刚才还在欺负他们儿子。骂他?可他又把东西还回来了。他们只能愣愣地站着,抱着儿子,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那男人忽然动了。
他拉着妻子和儿子,快步朝江辰走过来。
江辰愣了愣,以为他们要来算账。可那男人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摁住自己儿子的头,往下摁。
“快!给江少爷磕头!”
那小屁孩被他爹摁得弯下腰去,膝盖一软,就要跪。
江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小屁孩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干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满脸堆笑:“江少爷,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马您要是喜欢,就拿去玩,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那女人也在旁边点头,嘴里说着:“对对对,不要了,不要了,您别生气。”
江辰看着他们的脸。
那脸上的笑容,是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生怕惹祸上身的笑容。是那种穷人见了富人、百姓见了官老爷、蝼蚁见了人的笑容。
他见过太多这种笑容了。
前世在扬州,他天天见。后来在魔教,他也天天见——只不过那时候,是别人对他露出这种笑容。
“不用。”他说,“这马是他的。我就是……就是跟他闹着玩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那……那我们先走了?”
江辰点点头。
那男人拉着妻子儿子,快步走了。走了几步,那小屁孩回过头来,看了江辰一眼。脸上的泪还没干,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木马,眼神里全是困惑。
江辰冲他挥了挥手。
那小屁孩愣了愣,把头转回去,被他爹拉着,消失在人群里。
街上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开了。
卖包子的继续吆喝,挑担子的继续叫卖,那几个乞丐又蹲回墙角抓虱子。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辰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少爷……”阿福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困惑了,“您今天这是……这是怎么了?”
江辰回过头,看着阿福。
“阿福。”
“哎?”
“我今年多大了?”
阿福愣了:“少爷,您十二啊。您自己不知道?”
十二岁。
江辰在心里算了算。
他前世是十五岁那年被魔教抓走的。那一年,阿福被魔教收买,把他骗出城,半路上被人套了麻袋。等他再醒过来,就已经在魔教的地牢里了。
现在他十二岁。
距离被抓走,还有三年。
三年。
他还有三年的时间。
“少爷?”阿福又喊他,“您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
江辰摇了摇头,忽然问:“我爹在家吗?”
“在,在呢。老爷今天没出门,一直在家等您吃饭呢。”
“那我娘呢?”
“夫人也在。夫人今天还念叨您呢,说您又跑出去野了,连早饭都不吃。”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爹。
娘。
这两个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过了。
前世他爹死得早,死在魔教事变那场混乱里。他娘也死得早,死在他爹死后没多久,伤心过度,油尽灯枯。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等他后来从魔教逃出来,偷偷回扬州的时候,江家的宅子已经空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草,他爹娘的坟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就走了。
回了魔教。
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那时候他想,如果他当年没被魔教抓走,如果他当年没那么混蛋,如果他当年对爹娘好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可现在……
“阿福。”他说,“回家。”
“哎!”阿福连忙应声,“回家,回家。少爷您慢点走,别跑,小心摔着。”
江辰没跑。
他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石板上。
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从眼前掠过。卖布的那家,布匹堆得老高,红的绿的蓝的,在风里飘。卖糖的那家,柜台上摆着各种糖人糖画,有个小孩正踮着脚买。卖包子的那家,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像梦。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回到了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阿福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他的步子。一边跑一边偷偷看他,眼神里全是困惑。
少爷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平时少爷出门,不是欺负人就是惹事,哪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才肯回家?可今天少爷居然把抢来的玩具还回去了,居然没打人没骂人,居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家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少爷病了?
阿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问。他只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
“少爷,您今天……真的没事?”
江辰没回头:“没事。”
“那您刚才怎么……”
“阿福。”
“哎?”
“我要是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很多事,你信不信?”
阿福愣了愣,挠挠头:“什么梦?”
江辰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的尽头,是江家的大门。
黑漆的大门,铜环锃亮,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左一右,瞪着大眼珠子。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字:江府。
他在这扇门里住了十二年。
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欺压仆人,惹是生非。
他爹骂过他无数次,打过他无数次,可每次骂完打完,还是会偷偷让厨房给他做好吃的。他娘哭过无数次,劝过无数次,可每次哭完劝完,还是会抱着他说“我儿受苦了”。
他们是他亲爹亲娘。
可他从来没对他们好过。
一天都没有。
等他想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江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阳光照在黑漆上,泛着淡淡的光。门虚掩着,从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他闻得出来。他娘知道他喜欢吃红烧肉,每次都会让厨房做。
“少爷?”阿福在后面小声喊,“不进去吗?”
江辰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红。他娘养的那只大黄狗趴在树下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睡了。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他爹的声音,在跟人说什么。是他娘的声音,在吩咐丫鬟摆饭。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江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只大黄狗,看着正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忽然,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无数的画面涌进来,快得像走马灯,多得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魔教的地牢,黑得像墨汁,他蜷在角落里发抖。教主的刀,雪亮雪亮的,一刀下去,人头落地。云罗的脸,雌雄莫辨,看着他笑。血,好多血,流得到处都是。尸体,好多尸体,堆成小山。
还有她。
小霜。
在井边打水的小霜,瘦瘦小小的,穿着件旧衣裳。被他骂了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吃他掰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像只小老鼠。发烧的时候,脸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喊他“少爷”。
然后是小霜长大了。
穿着白衣裳的小霜,手里握着剑,剑上滴着血。满脸的泪,满脸的血,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一声一声喊他“小霜”,喊得他心都碎了。
剑刺进胸口的感觉又来了。
那么凉,那么快,凉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忽然觉得——值了。
这辈子,值了。
“少爷!少爷!”
阿福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去,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少爷!您怎么了?您别吓我!”阿福蹲在他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我去叫大夫!我去叫老爷!”
“不用。”江辰一把拉住他,“我没事。”
“可是您……”
“说了没事。”
江辰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但还能站得住。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可他已经能控制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院子,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只还在睡觉的大黄狗,看着正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三年。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魔教的人会来抓他。三年后,阿福会被收买,把他骗出城。三年后,他会在地牢里待三个月,然后被扔进那个修罗场,在那里待上十二年。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谁可以信,谁不能信。他知道该怎么活下来,该怎么变强。他知道——
他知道会在十几年后被洛青霜一剑给刺死。
“少爷?”阿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真的没事?”
江辰看着他。
阿福的脸上全是担忧,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
这个老仆人,前世出卖了他。可那是在三年后,是在魔教拿他一家老小的命威胁的时候。现在的阿福,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每天追在他后面喊“少爷吃饭了”。
“阿福。”他说。
“哎?”
“没事。”
他转过身,朝正屋走去。
阿福在后面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走了几步,江辰忽然停下。
“阿福。”
“哎?”
“以后……我要是再欺负人,你就拦住我。”
阿福愣住了。
“少爷,您说什么?”
江辰没回头。
他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他爹正坐在太师椅上看账本,他娘正指挥丫鬟摆碗筷。听见开门声,他们都抬起头来。
“辰儿回来了?”他娘笑着迎上来,“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爹从账本上抬起眼,哼了一声:“又跑出去野了一天,连早饭都不吃。再这样下去,我看你早晚得把江家的脸丢光。”
骂人的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江辰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走到他娘面前,看着她。
他娘四十出头,头发还没白,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筷子。
“娘。”
“哎?”
“我想吃红烧肉。”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快坐下,娘给你盛。”
江辰点点头。
他转过身,又看着他爹。
他爹五十不到,头发乌黑,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账本,脸上还带着嫌弃的表情。
“爹。”
“干什么?”
“我以后……会好好练功的。”
他爹愣了。
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江辰没再说话。
他走到饭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在最中间,油光锃亮,香味扑鼻。他娘把满满一碗饭推到他面前,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很糯,入口即化。
他嚼着这块肉,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娘吓了一跳:“辰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他爹也站起来:“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在外面受欺负了?”
江辰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没事。”他说,“就是……太好吃了。”
他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她也哭了。
“傻孩子,”她用手帕擦着眼睛,“想吃娘天天给你做。”
他爹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是挺好吃的。”他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红烧肉上,照在一家三口的脸上。
江辰吃着肉,眼泪还在流。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二十七岁,死在魔教总坛,死在她剑下。临死前,他想的不是魔教那些破事,不是那些年的痛苦和挣扎,他想的是——
红烧肉。
他想吃一口娘做的红烧肉。
可那时候,他娘已经死了十二年了。
现在,他又吃到了。
真好。
真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