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红烧肉的盘子里,落在他娘擦眼泪的手帕上。
江辰埋头吃着饭,一口接一口,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他娘在旁边看着,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他爹坐在对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眼神复杂。
一顿饭吃完,江辰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他娘问。
“饱了。”
“那去歇会儿吧,下午别往外跑了,外面热。”
江辰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爹。”
“嗯?”
“咱家的护卫,现在有几个?”
他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他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八个。两个六品,三个七品,三个八品。怎么了?”
江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烈。那棵石榴树开得红艳艳的,像是着了火。大黄狗还趴在树下睡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江辰走到树下,在台阶上坐下来。
八个人。
两个六品,三个七品,三个八品。
这就是江家的全部武力了。
在扬州这种地方,这样的护卫阵容算是不错的。毕竟扬州不是那些江湖大城,没有那么多武道高手。六品武者,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三流里的好手了,能在镖局当个镖头,一个月挣十几两银子。七品八品虽然弱一些,但看家护院也够用了。
可这点实力,放在真正的江湖上,连个屁都不是。
江辰想起前世的自己,在魔教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高手了。
人榜那些年轻天才,他见过。一个个意气风发,剑法凌厉,动起手来眼花缭乱。地榜那些门派长老,他也见过。内力深厚,一掌拍出去能把人拍成肉泥。至于天榜——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天榜。
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前世他在魔教,远远看过一次天榜高手交手。魔教教主厉焚天,对少林空闻神僧。那是在一座山上,两人相隔百丈,一个出掌,一个挥袖。掌风和袖劲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半边山崖都塌了。
他就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些巨石从头顶滚下来,差点被砸死。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天榜高手和普通人,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他家这些护卫,九品到六品,在普通人眼里是高手,在真正的高手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少爷!”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江辰转过头。
一个人正朝他跑过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瘦高个儿,皮肤有点黑,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
小六。
江辰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
小六是江家的家生子,他爹娘都是江家的仆人。从小就跟在江辰屁股后面跑,帮他拎东西,帮他跑腿,帮他打架——说是打架,其实就是挨打。小六胆子小,力气也小,真打起来只会抱着头蹲在地上喊“别打了别打了”。
可小六从来不会跑。
不管江辰惹了多大的祸,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小六都会跟着他,站在他身后。虽然站着也没用,但就是站着。
前世,小六也死了。
死在他被魔教抓走之后没多久。
他听人说,小六发现他不见了,疯了一样到处找。找到城外,找到魔教那些人待过的破庙,找到一滩血。然后小六就疯了,冲上去跟那些人拼命,被人一刀砍了。
尸体扔在破庙后面,喂了野狗。
他后来回扬州的时候,去那破庙后面看过。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堆白骨,分不清哪些是人的,哪些是狗的。
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
“小六,对不起。”
这是他能说的唯一一句话。
可现在——
“少爷!”小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少爷,你没事吧?我刚才听阿福叔说你在街上不舒服,吓死我了!”
江辰看着他。
十五六岁的小六,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里全是担忧。他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没事。”江辰说。
“真的没事?”小六蹲下来,仔细看他的脸,“阿福叔说你脸色发白,还蹲在地上起不来……”
“说了没事。”
小六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吓死我了。”他拍拍胸口,“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老爷夫人非得急死不可。”
江辰没说话。
他看着小六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前世为他死了。
死得那么惨,死得那么不值。
可他从来没对小六好过。一次都没有。
他让小六帮他拎东西,让小六帮他跑腿,让小六替他挨打。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从来没问过小六累不累,从来没想过小六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死。
他真是个混蛋。
“小六。”
“嗯?”
“以后……”
江辰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后什么?以后我会对你好?以后你别再跟着我了?以后你别为我死了?
小六歪着头看他:“少爷,以后什么?”
江辰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六挠挠头,没再追问。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太阳。阳光照在他黑黑的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少爷,”他忽然说,“你下午还出去吗?”
“不一定。怎么了?”
“我想去城西看看。听说那边来了个卖艺的,会胸口碎大石,可厉害了!”
江辰看了他一眼。
胸口碎大石。
这种把戏,前世他见过无数次。在魔教那几年,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别说胸口碎大石,就是把人大卸八块,他都见过。
可对小六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乐子了。
“行。”他说,“下午我跟你去。”
小六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小六从台阶上蹦起来,“我早就想去看,一直没人陪。阿福叔说那种地方乱,不让我一个人去。”
江辰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想起一些事。
六大门派选拔。
飞天大盗的宝藏。
魔教崛起。
世家内乱。
天剑出世。
正气联盟副盟主失踪。
这些事,是前世江湖上发生的大事。有些他亲身经历过,有些他只是听说过。可不管经历过的还是听说过的,每一件都死了很多人。
六大门派选拔,每三年一次。各派年轻弟子争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表面上说是选拔人才,实际上是各派在争面子。那一年,死了十七个年轻弟子,最年轻的才十四岁。
飞天大盗的宝藏,传说是百年前一个江洋大盗留下的。藏在某个地方,有武功秘籍,有金银财宝,有神兵利器。为了这个宝藏,江湖上打了三年,死了上千人。最后发现是假的,什么都没有。
魔教崛起,就是从他被抓进魔教那年开始的。魔教教主厉焚天横空出世,短短五年,把魔教从一个二流势力变成了天下第一大教。正派联盟跟他打了十年,死了多少人?数不清。他爹就是死在那场乱子里。
世家内乱,四大世家内部出了问题。南宫世家死了家主,北堂世家兄弟阋墙,东方世家被人灭门,西门世家差点除名。那一年,四大世家从江湖顶尖变成了二流势力。
天剑出世,说是有一把神剑从天而降,落在某座山上。谁得到这把剑,谁就能天下无敌。为了这把剑,江湖上又打了一仗。最后剑被一个无名小卒捡走了,那人后来成了天榜第一。
正气联盟副盟主失踪,是最大的谜团。副盟主是正道第二高手,地榜第一,天榜候选。突然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被魔教害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其实是被自己人害的。
这些事,前世他听过、看过、经历过。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魔教的小卒子,浑浑噩噩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杀人,浑浑噩噩地等死。这些大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想都懒得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这些事会发生。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知道在哪儿发生,知道谁会死,谁会活,谁会笑到最后。
这些信息,是他最大的本钱。
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艳,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火焰。
他家虽然比不上四大世家,但在扬州也算有头有脸。家里有八个护卫,有几百亩地,有几间铺子。他爹在扬州城里说话,还有人愿意听。这样的家世,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很不错了。
可这点家世,放在江湖上,屁都不是。
六大门派,随便一个外门弟子来了,他爹都得客客气气地招待。四大世家,随便一个旁支子弟来了,他爹都得站起来迎接。天榜高手——他爹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武道为尊,实力说话。
你武功高,你就是爷。你武功低,你就是孙子。你再有钱,再有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都是蝼蚁。
前世他在魔教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有个富商,家财万贯,雇了几十个护卫。魔教的人找上门,他让护卫上。几十个护卫,全是六七品的武者,冲上去,三招全死。富商跪在地上求饶,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把老婆女儿都献出来。没用。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有个小门派的掌门,地榜五十多名,在当地也算是一号人物。魔教的人来了,他摆出掌门的架子,说要跟人家讲道理。人家没跟他讲道理,一掌拍过去,他胸口塌了半边。临死前还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人家比你强。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规则。
江辰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石榴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六大门派选拔,还有三年。飞天大盗的宝藏,还有五年。魔教崛起,还有三年半——从他被抓进魔教开始算。世家内乱,还有七年。天剑出世,还有八年。正气联盟副盟主失踪,还有六年。
这些事,像一串珠子,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
他能做什么?
他可以去阻止魔教崛起吗?开玩笑。魔教教主厉焚天,那是天榜高手,一掌能拍塌半边山崖的人。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连七品都没入,去阻止人家?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可以去救那些会死的人吗?也不行。那些人他根本不认识,就算认识,他说什么?说“我知道你会死,你信吗”?人家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他可以去抢那把天剑吗?更不行。天剑出世的时候,江湖上所有高手都去了。他一个三流武者,挤都挤不进去。就算挤进去了,也是送死。
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才十二岁。人榜都没入。连他家的护卫都打不过。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三年后魔教的人来抓他。
这一次,他不会让阿福出卖他。这一次,他不会傻乎乎地被骗出城。这一次,他要躲过那一劫,不让魔教的人抓走。
可躲过之后呢?
躲过之后,魔教就不会来了吗?魔教的人不会放弃的。他们想要江家的钱,想要江家的人,他们有的是办法。就算他这次躲过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躲不了一辈子。
除非——
除非他变强。
强到魔教的人不敢来惹他。
强到能在那些大事件里活下来。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他才十二岁。他资质平平,前世在魔教待了十二年,也只混到人榜七品。就这,还是靠魔教那些邪门功法堆出来的。他的根骨,他的天赋,他的悟性,都是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能变多强?
能强到哪去?
“少爷?”小六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拽出来,“你在想什么呢?脸都皱成一团了。”
江辰回过神来,看着小六那张傻乎乎的脸。
“没什么。”他说。
“哦。”小六也没追问,又躺回台阶上晒太阳。
江辰看着他,忽然问:“小六,你想练武吗?”
小六愣了愣:“练武?我?”
“嗯。”
小六挠挠头:“我……我练过啊。阿福叔教过我几招,说让我跟着少爷,万一出事能保护你。”
“练得怎么样?”
小六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不怎么样。阿福叔说我不是那块料,力气小,反应慢,学什么都学不会。”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小六确实不是那块料。前世他到死都是个普通人,连品都没入。那些魔教的人杀他的时候,他冲上去拼命,人家一刀就把他砍死了。
可他冲上去了。
明明知道打不过,还是冲上去了。
为了他这个从来没对他好过的少爷。
“小六。”江辰说。
“嗯?”
“以后我教你练武。”
小六愣住了:“少爷,你教我?”
“怎么,不行?”
“不是不是……”小六连忙摆手,“可是少爷,你自己都不练武啊。老爷天天骂你不务正业,说你连基本功都不肯练……”
江辰笑了笑:“那是以前。”
小六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少爷,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小六挠着头,“就是……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才不会说教我练武这种话,你只会让我帮你跑腿、帮你拎东西。还有刚才在街上,阿福叔说你把人家的玩具还回去了,还跟人家道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江辰一眼:“少爷,你是不是……撞邪了?”
江辰笑出了声。
“你才撞邪了。”
小六嘿嘿笑,也不反驳。
两人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石榴花开得正红,大黄狗在树下打呼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
江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前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觉得日子好过。小时候浑浑噩噩,长大了在魔教受苦,最后死在她剑下。一辈子,没有一天是真正舒心的。
可现在,坐在这台阶上,晒着太阳,听着小六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傻话,他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哪怕只有三年,哪怕三年后还要面对那些事,哪怕他可能最后还是逃不过那一劫——
活着真好。
“少爷,”小六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教我练武,是真的吗?”
“真的。”
“那什么时候开始?”
江辰想了想:“明天吧。今天下午不是要去看胸口碎大石吗?”
小六眼睛一亮:“对对对!先去看胸口碎大石!练武的事明天再说!”
他从台阶上蹦起来,拉着江辰的胳膊:“少爷,咱们现在就去吧!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江辰被他拉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江辰忽然回过头,看了那棵石榴树一眼。
阳光下,那棵树红得耀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一年,他爹死的时候,石榴花开得正红。他娘死的时候,石榴花落了满地。他回扬州的时候,那棵树还在,可已经没人打理了,枝叶乱长,花也不开了。
现在,它又开花了。
开得那么红,那么艳,那么好看。
“少爷?”小六在门口喊他,“走啊!”
江辰回过头,笑了笑。
“来了。”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进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在送他,又像在等他回来。
出了门,小六一路小跑,江辰跟在后面。
街上人很多,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卖东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喊叫声,混成一片。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小六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少爷,快点!快点!”
江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边走边看,看那些铺子,那些人,那些他前世见过却从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卖布的那家,掌柜的正在给一个妇人量布。尺子一拉一量,剪子一剪,布匹落下,动作干净利落。
卖糖的那家,柜台上摆满了糖人糖画。有个小孩正踮着脚,指着最大的那个糖人说“我要这个”。他娘在旁边掏钱,一边掏一边说“少吃点,牙疼”。
卖包子的那家,蒸笼冒着热气。掌柜的正在给客人装包子,一个两个三个,数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平常得让人想哭。
前世他在魔教那些年,每天面对的都是血和死。偶尔想起扬州,想起这条街,想起这些平常的日子,他都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种梦,醒了就没了。
可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少爷!”小六在前面喊,“到了到了!”
江辰抬起头,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圈子中间,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运气。他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两手握拳,浑身肌肉一鼓一鼓的。旁边放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摞着几块青砖,青砖上面还放着一块石板。
“胸口碎大石!”小六兴奋地喊,“少爷你看,那就是胸口碎大石!”
江辰笑了笑,跟着他挤进人群。
周围的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大家都伸着脖子往里看,一边看一边议论。
“这能行吗?那么大石头,压上去不得把人压死?”
“人家练的就是这个,肯定行。”
“我看悬,上次我看过一个,石头没碎,人先吐血了。”
“那是假的,人家这个是真功夫。”
议论声中,那大汉运气运完了。他往地上一躺,两手一摊,大喊一声:“来!”
旁边一个瘦子抱起那块大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胸口上。然后又拿起锤子,对着那块石板,高高举起——
“砰!”
一声巨响。
石板碎了,青砖碎了,石头裂成两半,从大汉胸口滚落。
大汉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胸口,大喊一声:“好!”
人群爆发出喝彩声。
“好!”
“厉害!”
“再来一个!”
小六在旁边拍手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江辰看着那大汉,笑了笑。
这确实是真功夫,不过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就是练过几年硬气功,能抗得住钝器击打。这种功夫,在江湖上不入流,在普通人眼里却是神乎其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摸出几个铜板。
这是他娘早上塞给他的零花钱,让他买零嘴吃的。
他想了想,把那几个铜板都扔进了场子里的铜盆里。
“叮叮当当”几声,铜板落进去。
那大汉看了他一眼,冲他抱了抱拳:“多谢小兄弟!”
小六在旁边眼睛都直了:“少爷,你……你把钱都给他了?你不是说要买糖吃的吗?”
江辰笑了笑:“今天不想吃糖。”
小六愣了愣,然后挠挠头,从自己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也扔进了铜盆里。
“我也给!”他说,“虽然没少爷给的多,但也是我的心意!”
那大汉又冲他抱了抱拳:“多谢小兄弟!”
小六嘿嘿笑,脸都红了。
两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别的把式。有吞剑的,有吐火的,有钻圈的,一个比一个精彩。小六看得眼睛都不眨,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直看到太阳西斜,两人才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小六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少爷,那个吞剑的太厉害了!那么大一把剑,怎么吞下去的?”
“还有那个吐火的,他嘴里怎么就能喷出火来?”
“那个钻圈的也厉害,身子那么软,怎么练的?”
江辰听着他絮絮叨叨,偶尔应一声。
走到家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他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江辰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小六在后面说:
“少爷。”
他回过头。
小六站在门口,脸上的兴奋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认真得有点奇怪的表情。
“少爷,你今天真的不一样。”
江辰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小六想了想,说:“你以前从来不会把铜板给那些卖艺的人。你以前只会说他们是骗人的,说他们那点把戏有什么好看的。可今天你看了,还给了钱,还笑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着江辰:
“少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小六。”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江辰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那一抹晚霞。
“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我死在一个人的剑下。”
小六愣住了。
“少爷……”
“然后我就醒了。”江辰低下头,看着他,“醒了之后,我就想,既然老天让我再活一次,那我是不是该换个活法?”
小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吃饭了。”
他转身走进门里。
身后,小六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他挠了挠头,跟着跑了进去。
“少爷,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