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小六子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酱爆鸭片、清炖鸡汤、四喜丸子、蒜泥白肉……大的小的盘子摆了满满一桌,把那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的地方都快没了。
店小二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容都快挤成菊花了。这位江少爷可是常客,虽然年纪小,但出手大方,打赏从来不含糊。今天这一桌,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两三个月了。
江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比前世在魔教吃的那些猪食强了一万倍。
“吃不完可以打包。”他说。
小六子愣了愣,挠挠头:“打包?少爷,您以前可从来不打包的。上次您点了半桌菜没吃完,直接让倒掉了,还说‘本少爷吃剩的,还能给别人吃?’”
江辰筷子顿了顿。
有这回事?
好像是有的。前世的他,确实说过这种话。那时候他觉得打包丢人,觉得把剩菜给别人是施舍,是掉价。他江家少爷,怎么能做这种事?
可现在想想,那些被他倒掉的菜,够多少乞丐吃一顿饱饭?
他真是个混蛋。
“那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小六子歪着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江辰没回答,又夹了一块鱼。
鱼肉很嫩,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他嚼着鱼,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人活一辈子,能吃多少顿饭?
前世他活了二十七年,在魔教那十二年,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发霉的馒头,馊了的菜汤,有时候连这些都吃不上,饿得啃树皮。那些年在魔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吃一顿像样的饭。
后来他死了。
死在她剑下。
临死前,他想的还是他娘做的红烧肉。
现在他又活过来了,坐在扬州最好的酒楼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肘子、鱼、鸭、鸡、丸子、白肉,全是好吃的。
他还能吃多少年?
不知道。
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明天就死了。
所以能吃的时候,就多吃点。能对别人好的时候,就对别人好点。谁知道哪天就没了?
“少爷?”小六子见他发呆,小声喊了一句。
江辰回过神来,看着他。
小六子十五六岁,瘦高个儿,皮肤黑黑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却不敢动,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满桌的菜。
“你怎么不吃?”江辰问。
“我……我等少爷吃完。”小六子嘿嘿笑了两声,“我吃剩的就行。”
江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傻小子,前世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来都是吃他剩下的,穿他穿旧的,挨他骂挨他打,最后为他死了。
他从来没给小六子吃过一顿好饭。
一次都没有。
“坐下。”他说。
小六子愣了愣:“少爷?”
“坐下,一起吃。”
小六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少爷,您让我……一起吃?”
“怎么,不行?”
“不是不是……”小六子连忙摆手,“可是少爷,您是少爷,我是下人,怎么能……”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他拿着筷子,看着满桌的菜,不知道该夹哪个。
江辰夹了一个四喜丸子,放进他碗里。
“吃。”
小六子看着碗里那个大丸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少爷……”
“又怎么了?”
“您……您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小六子眼圈有点红,“我……我有点害怕……”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害怕什么?”
“怕您……怕您明天又变回去。”小六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怕您今天只是心情好,明天又像以前那样……”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筷子,看着小六子。
“小六。”
“嗯?”
“人活一辈子,还不知道有几个年头。”他说,“有些人,你以为能见很多次,其实那是最后一面。有些话,你以为以后有机会说,其实永远都没机会说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捏了捏小六子的脸。
小六子的脸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所以啊,”他说,“能对你好点,就对你好的。不然哪天我死了,想对你好都没机会了。”
小六子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少爷,您说什么傻话呢?您才十二岁,怎么会死?”
江辰笑了笑,没回答。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六子点点头,低头吃那个四喜丸子。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丸子一起吃进嘴里。
“咸吗?”江辰问。
“不咸。”小六子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太好吃了。”
江辰笑了笑,又给他夹了一块鱼。
两人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盘子里,落在小六子那张黑黑的脸上。他的眼泪还没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江辰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那些事。
那些年在魔教,他也有过几个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同样被抓来的可怜人。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后来那些人一个一个死了。
有的死在教主的刀下,有的死在正派联盟的剑下,有的死在同伴的背叛下,有的死在自己的绝望下。最后一个都没剩,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那时候想,如果这辈子能重来,他一定要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再好一点。
别让他们死了。
至少别让他们为他死。
“少爷,”小六子抬起头,“我吃饱了。”
江辰看了看桌上的菜。肘子还剩一半,鱼只剩骨架,鸭片光了,鸡汤还剩半碗,丸子吃了两个,白肉还剩几片。
“打包。”他说。
小六子愣了一下:“现在打包?”
“嗯。让伙计拿油纸来。”
小六子站起来,跑去叫伙计。
伙计很快拿来油纸,手脚麻利地把剩菜包好。一边包一边笑:“江少爷,今儿个怎么想起打包了?以前可没见您这样。”
江辰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他。
“赏你的。”
伙计接住银子,眼睛一亮,笑容更灿烂了:“多谢江少爷!多谢江少爷!您慢走,下次再来!”
江辰站起来,小六子提着打包好的油纸包,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酒楼,站在门口。
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烧着的棉花。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只有几个卖东西的小贩还在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江辰站在那儿,看着这条街。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街。他在这条街上跑过、跳过、闹过、欺负过人、被人骂过。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每一家铺子他都进去过。
可他现在看着这些,却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因为街变了,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个人。
洛青霜。
九岁的洛青霜。
她长什么样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她一剑刺穿他的心脏。那时候她二十二岁,脸已经长开了,眉眼清冷,像冬天的霜。可九岁的她呢?那时候她刚被洛家收养,瘦瘦小小的,穿着旧衣裳,每天在井边打水,被他骂了也不吭声。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很瘦,瘦得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只记得她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只记得她眼睛很大,大得占了半张脸,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像怕被欺负似的。
可具体长什么样,他真的记不清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曾经掰过馒头给她吃。曾经打过水给她喝。曾经在她发烧的时候摸过她的额头。也曾经在魔教那十二年,杀过无数人。
最后,死在她剑下。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他收回思绪,抬起头,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停住了。
街角有个菜摊。
菜摊早收了,只剩下几片烂菜叶散落在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在捡那些烂菜叶——不对,是在捡那些被扔掉的烂土豆。
那是个小女孩。
看背影,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洗得发白了,还有好几个补丁。头发有点乱,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她蹲在地上,把那些烂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破篮子里。那些土豆有的发了芽,有的烂了一半,有的沾满了泥,可她都捡,捡得认真,捡得仔细,像是捡到什么宝贝似的。
江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小六。”他喊了一声。
小六子正在旁边发呆,听见喊声连忙凑过来:“少爷,怎么了?”
江辰指着那个小女孩:“看到那个了吗?”
小六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捡烂土豆的小女孩。
“看到了。怎么了?”
“把咱们打包的菜,给她一份。”
小六子愣住了。
“少爷,您说什么?”
“给她一份。”江辰又说了一遍,“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小六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他看着江辰,又看看那个小女孩,又看看江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少爷要给乞丐送吃的?
少爷?
那个以前看见乞丐就嫌脏、让人拿棍子赶的少爷?
那个以前说“乞丐都是活该”的少爷?
那个以前把他吃剩的饭菜倒掉也不给别人的少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愣着干什么?”江辰看他不动,“去啊。”
小六子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哦哦,好,好,我这就去。”
他拎着油纸包,朝那个小女孩走过去。
可他才走了几步,那个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就慌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抓起那个破篮子,转身就跑。跑得太急,篮子里的土豆滚出来好几个,她也不捡了,就那么抱着篮子,往墙角缩。
小六子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辰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是吓坏了。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只看见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和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她在怕什么?
怕他?
江辰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是了。
他是江家少爷,扬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欺负人、打人、抢东西,什么事没干过?那些穷人看见他,哪个不怕?哪个不躲?
这小女孩肯定也是怕他的。
说不定以前被他欺负过。
虽然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朝那个小女孩走过去。
小六子在后面小声喊:“少爷,您别过去,她怕您……”
江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墙角,他停下来,蹲下身。
那个小女孩缩成一团,头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抱着那个破篮子,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别怕。”江辰说。
小女孩抖得更厉害了。
江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孩子在怕什么?怕他打她?怕他抢她的烂土豆?怕他骂她?
他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让这些穷人怕他怕成这样?
“我不会欺负你。”他说,“真的。”
小女孩还是不动。
江辰想了想,往后挪了挪,离她远一点。
“你看,我离你远点。”他说,“你别怕,我就是想给你点吃的。”
他冲小六子招招手。
小六子跑过来,把油纸包递给他。
江辰接过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都还在,虽然有点凉了,但还是香的。
他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这些给你吃。”他说,“刚打包的,还热着呢。”
小女孩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露出来。
脸上全是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看不清本来面目。眼睛很大,大得占了半张脸,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嘴唇干裂,起了皮,一看就是好久没吃饱过。
江辰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前世的她,不是二十二岁那个冷若冰霜的洛青霜。是更早的时候,是更小的时候,是……
他想不起来了。
可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心里忽然一疼。
小女孩也在看他。
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全是不安,全是小心翼翼。可她也在看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小得几乎听不见。
“江……江少爷……”
江辰愣了愣。
她认识他?
小女孩低下头,把那个破篮子往前推了推。
“那个……”她说,声音还是小得可怜,“这个是我刚刚捡的土豆,您……您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
她把篮子推到他面前。
篮子里躺着几个烂土豆,有的发了芽,有的烂了一半,有的沾满了泥巴。最大的那个,也就婴儿拳头那么大。
江辰低头看着那几个烂土豆,又抬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她在把自己的东西给他。
那些她好不容易捡来的、别人不要的烂土豆,她愿意给他。
因为怕他欺负她?
因为怕他不高兴?
因为……因为想讨好他?
江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小六子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少爷最讨厌别人拿这种东西给他了。
上次有个乞丐想在江家门口讨饭,拿了个破碗捧到少爷面前,说“少爷行行好”。少爷当场就火了,让人把那个乞丐打了一顿,还骂他是故意侮辱江家,拿那种破玩意儿给少爷看。
现在这个小女孩拿几个烂土豆给少爷?
这不是找死吗?
小六子想上前解释,想告诉那个小女孩别这样,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可还没等他开口,江辰说话了。
“好啊。”
小六子愣住了。
什么?
小女孩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辰笑了笑。
他把那个破篮子接过来,看着里面的烂土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些土豆,看着挺不错的。”他说,“回去让我娘炖了吃,肯定香。”
小女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江辰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大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困惑和不敢相信,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在魔教那几年,他也捡过东西吃。
那时候刚被抓进去,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挨打。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去厨房,在泔水桶里捞东西吃。那些剩饭剩菜,馊的,臭的,可他还是捞起来往嘴里塞。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能吃饱饭,如果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他一定要对别人好一点。对那些吃不饱饭的人好一点。
后来他在魔教混久了,能吃饱了,就把那时候的想法忘了。
再后来,他死了。
现在他又活过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着她递过来的烂土豆,忽然觉得——
这就是他想报答的人。
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是所有像他前世一样可怜的人。
那些饿着肚子的人,那些被人欺负的人,那些活在最底层、被人当成蝼蚁的人。
他想对他们好一点。
因为他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
“小六。”他说。
小六子还在发愣,听见喊声才回过神来:“啊?少爷?”
“把咱们打包的菜,给她一份。”
小六子愣了愣,连忙把油纸包递过来。
江辰接过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这些给你。”他说,“就当是我的谢礼。”
小女孩看着那些菜,眼睛瞪得更大了。
红烧肘子,那么大一块,油光锃亮的,香味扑鼻。糖醋鲤鱼,整条的,炸得金黄,浇着红红的糖醋汁。四喜丸子,四个,圆滚滚的,肉香四溢。
这些东西,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别说吃了,连闻都没闻过。
“这……这……”她的声音发抖,“江少爷,这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江辰看着她,笑了笑。
“为什么不能要?”
“我……我只是给了您几个烂土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些土豆根本不值钱,是别人不要的……您给我这么好的菜,我……我受不起……”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瘦小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攥着篮子、指节发白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叫阿霜。”
阿霜。
霜。
江辰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阿霜。
这个名字,他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
前世的事太多太乱,好多都记不清了。那些年在魔教,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名字。阿霜这个名字,说不定是哪个魔教弟子的名字,或者是哪个被他杀过的人的名字。
他懒得想了。
“阿霜,”他说,“你刚才说,上次的事还没道谢?”
阿霜低着头,小声说:“是的……上次我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是江少爷您……您半夜翻墙出去,给我抓药……”
江辰愣了愣。
有这回事?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他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洛家收养了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老是生病。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特别厉害,洛家的人不管她,她就那么躺着等死。
他半夜翻墙出去,敲开药铺的门,把人家掌柜从被窝里揪出来,买了药回来给她熬。
后来他还被她爹打了一顿,吊起来打的那种。
他那时候为什么帮她?
不知道。
可能是看她太可怜了。可能是看她那双眼睛,像只快死的小猫。可能是……可能没有可能,他就是想帮。
他那时候虽然混蛋,但对这个小丫头,好像一直都不错。
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魔教抓走了,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她又出现在他面前。
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在街角捡烂土豆吃。
他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那个啊,”他说,“小事,不值一提。”
阿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光。虽然脸上全是灰,虽然头发乱糟糟的,虽然衣裳破破烂烂,可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是亮的,是活的。
江辰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可他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有点乱,有点脏,可摸上去是软的,温的。
“没事。”他说,“就当是我对自己的赎罪吧。”
阿霜愣住了。
赎罪?
江少爷赎什么罪?
他那么厉害的人,那么有钱的人,那么……那么对她好的人,有什么罪可赎的?
她不懂。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
不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欺负人的江少爷了。是另一个人。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江辰收回手,站起来。
“小六。”
“在!”
“再拿两份菜给她。”
小六子愣了愣,然后连忙把手里剩下的油纸包都递过去。
江辰接过,放在阿霜面前。
“这些也给你。”
阿霜看着面前那几大包菜,眼眶红了。
“江少爷,这太多了……我真的不能……”
“拿着。”江辰打断她,“吃不完就留着,明天吃。凉了就热一热,热了更好吃。”
阿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低下头,抱着那些油纸包,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掉在油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江辰看着她,笑了笑。
“别哭了。”他说,“哭什么?有东西吃是好事。”
阿霜点点头,还是低着头,还是哭。
江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六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蹲在墙角,抱着那些油纸包,低着头哭。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六子忽然有点想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少爷,”他追上江辰,“剩下的这些饭菜怎么办?”
江辰手里还提着一包。
那是他刚才留的,本来是准备带回家的。可现在看着这包菜,他忽然不想带回家了。
“走。”他说,“往前走。”
小六子愣了愣:“去哪?”
“送给那些乞讨的小孩。”
小六子看着他,眼睛又瞪圆了。
少爷今天到底怎么了?
先是给乞丐送吃的,然后对那个小女孩那么好,现在又要去给别的乞丐送吃的?
这还是那个少爷吗?
“愣着干什么?”江辰回头看他,“走啊。”
小六子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火烧一样。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门,只有几个乞丐还蹲在墙角,等着最后的施舍。
江辰走到一个乞丐面前,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拿出里面的菜,放在他面前。
那个乞丐愣住了,看着面前的肉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吃吧。”江辰说。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个,两个,三个。
他把那些菜分给遇见的每一个乞丐。
有的乞丐接过来,连连磕头。有的乞丐不敢接,怕他是耍他们的。有的乞丐接了,一边吃一边哭。有的乞丐接了,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小六子跟在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少爷的背影,忽然觉得,少爷真的变了。
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可这个陌生的少爷,让他心里暖暖的。
最后一份菜送完,天已经快黑了。
江辰站在街角,看着最后那一抹夕阳。
天边的云红得像血,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传来狗叫声,是人家开始喂狗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飘向那片暗下来的天空。
“少爷,”小六子在旁边小声说,“天黑了,咱们回去吧。”
江辰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的那头,一个小小的身影还蹲在墙角。
阿霜。
她还蹲在那里,抱着那些油纸包,一动不动的。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镶了一道金边。她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安静,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猫。
江辰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应该记住这个画面。
好像这个画面,以后会很很重要。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少爷?”小六子喊他。
江辰收回目光。
“走吧。”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夕阳落下最后一丝光,天彻底黑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可在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泪,也有光。
那双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得像风吹过树叶,小得没有人听见。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