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家的后院有一排矮房,是给仆人住的。青砖灰瓦,门窗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此刻,最靠里的那间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阿霜躺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睡不着。
从今天下午到现在,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她被人带进这间屋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吃了一顿饱饭——真正的饱饭,不是那种半饥不饱的,是那种吃到肚子里撑得慌的饱饭。然后有人告诉她,这间屋子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那张床就是她的床,那个柜子可以放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
她有什么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把那个破篮子放在了柜子里。篮子里还有几个土豆,是那天捡的,没舍得扔。她把它们放好,像放什么宝贝似的。
“还没睡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阿霜转过头,看见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叫翠娘,也是今天新来的,在厨房帮忙。
“睡不着。”阿霜小声说。
翠娘笑了笑:“第一次来新地方,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阿霜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边床上也传来声音:“小丫头,别怕。江家对下人挺好的,只要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
说话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叫春杏。她是前两年来的,算是老人了,今天被安排来带带新来的。
阿霜又点点头。
春杏翻了个身,对着她:“你叫阿霜是吧?”
“嗯。”
“多大了?”
“八岁。”
“八岁?”春杏愣了愣,“这么小?怎么就来当差了?”
阿霜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洛家那边……不怎么管我。我想自己找活干。”
春杏叹了口气。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那些大户人家收养的孤儿,有几个是真正当人看的?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比丫鬟还不如。能自己出来找活干,说不定还是条出路。
“行吧,”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咱们住一块儿,互相照应。”
阿霜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翠娘也插嘴:“对对对,互相照应。我年纪大点,你们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做饭还行,以后有好吃的,偷偷给你们留点。”
春杏笑了:“翠娘,你这话让厨房管事听见,可要挨骂的。”
翠娘也笑了:“那就别让他听见。”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丝暖意。
阿霜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挺好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听着旁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街上。
街上很多人,很热闹。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少爷来了!”
少爷?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踮起脚,往人群那边看。
一匹马从街那头缓缓走来。
那是一匹白马,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毛。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帅气的衣裳,青衣白衫,腰间佩着一把剑。他的脸被阳光照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她知道那是谁。
是少爷。
是江辰。
她看着他骑着马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马在她面前停下了。
少爷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光。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伸到她面前。
“阿霜,”他说,“跟我走吧。”
她愣住了。
跟他走?去哪儿?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被他拉上马,坐在他身前。马慢慢往前走,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不敢回头。
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然后,少爷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阿霜,我喜欢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靠在他怀里,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少爷~
嘿嘿~
少爷……
“阿霜?阿霜!”
一个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阿霜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春杏的脸凑在面前,一脸的担心。
“阿霜,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霜愣了愣,摇摇头。
不是噩梦。
是……是好梦。
可她不好意思说。
春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
“哟,脸这么红,做什么好梦了?”
阿霜的脸更红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声说:“没什么。”
春杏笑得更厉害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脸红什么?说,是不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还是梦见什么好看的了?”
阿霜躲在被子里,不说话。
可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梦。
少爷骑着白马,穿着帅气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
少爷~
嘿嘿~
少爷……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
春杏看她那样,摇摇头,笑着说:“行了行了,别躲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阿霜“嗯”了一声,还是躲在被子里。
春杏躺回自己床上,忽然对翠娘说:“翠娘,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在想什么好事呢?”
翠娘也笑了:“小姑娘嘛,谁没做过梦?”
春杏叹了口气,小声说:“希望她别想太多。咱们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想太多。少爷那是少爷,咱们是咱们,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这孩子还小,不懂这些。咱们得多看着点,别让她走岔了路。”
春杏点点头。
阿霜在被子里,听见了这些话。
她不懂。
为什么不能想?
想想都不行吗?
她只是想一下而已。
又不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又想起刚才的梦。
少爷的手,好暖。
少爷的声音,好好听。
少爷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心跳得好快。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人。
可少爷不见了。
她站在街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面前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胸口有个洞,血正从里面涌出来。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她。
那张脸——
是少爷。
是江辰。
她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不……”
她想喊,可喊不出声。
她想跑过去,可腿动不了。
她只能站着,看着少爷的眼睛慢慢失去光,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看着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霜……”
“啊——!”
阿霜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被子滑落,凉意钻进骨头里。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阿霜?阿霜!”
春杏又爬起来了,点着灯走过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阿霜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杏看她那样,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阿霜摇摇头,不敢说。
她不敢说,她梦见自己杀了少爷。
那太可怕了。
比什么都可怕。
春杏看她不说,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喝口水,再睡吧。”
阿霜接过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她躺下来,看着房梁,好久好久都睡不着。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她害怕。
她怎么会梦见自己杀少爷?
她那么喜欢少爷,那么想报答他,怎么会杀他?
梦都是反的。
一定是反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慢慢闭上眼睛。
可那个画面,还是在她脑子里转。
少爷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睡着。
这一次,没有梦了。
同一片夜色下,隔着几重院子的正房里,江辰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想事。
想今天的事,想昨天的事,想前世的事。
阿霜。
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小女孩,今天被他娘留下了。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娘真的听了。
现在想想,有点奇怪。
他娘那个人,平时虽然疼他,但也不是什么都听他的。怎么今天他一说,她就答应了?
是因为觉得那孩子可怜?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小女孩,让他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想多看几眼。
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可他想不出来是什么。
阿霜。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不是这几天,是更早的时候。
前世?
前世他认识叫阿霜的人吗?
他在魔教那十二年,见过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名字都记不清了。阿霜这个名字,说不定是哪个魔教弟子的名字,或者是哪个被他杀过的人的名字。
可不对。
如果是魔教的人,他不会觉得这么……这么特别。
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讨厌,是一种说不清的……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亲切。
对,就是亲切。
好像认识很久了似的。
可他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名字而已。
天下叫阿霜的人多了去了。扬州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阿霜,跟他认识的那个阿霜,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
等等。
他认识的那个阿霜,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前世的事太多太乱,好多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剑,只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
可她不叫阿霜。
她叫洛青霜。
洛青霜。
青霜。
那是后来改的名字。她本来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算了。
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
现在要想的,不是她叫什么,是怎么活下去。
三年后魔教的人就会来抓他。
这是他知道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前世的记忆,只到他被抓进魔教之后。被抓之前的事,他都快忘光了。那几年他在干什么?小六子在干什么?他爹他娘在干什么?
全忘了。
他只记得,十五岁那年,他在城外被人套了麻袋,再醒过来就在魔教的地牢里了。
那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只是等着魔教的人来。
他得做准备。
得练功。
得变强。
得想办法,让魔教的人不敢来抓他。
可他怎么变强?
他资质平平,前世在魔教待了十二年,也只混到人榜七品。就这,还是靠魔教那些邪门功法堆出来的。他会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魔教学来的,不能光明正大用。
那他还能怎么办?
他想了一夜,想得头都疼了。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得找人教。
找真正的高手教。
可真正的高手,谁会教他?
他江家在扬州还算有点钱,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里,什么都不是。那些地榜高手、天榜高手,他连见都见不着。
他只能靠自己。
先把基本功练起来。前世在魔教学的那些,虽然不能用,但道理是通的。内力怎么运转,招式怎么发力,他都懂。
先练着。
练一点是一点。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想通了这一点,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阿霜。
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
她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必须弄清楚。
明天,找个机会,仔细看看她。
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可如果是呢?
如果她真的是……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可能呢?
她那么小,才八岁。
他认识的那个她,二十二岁,是天榜高手,是青云剑神。
差了十四年。
不可能是一个人。
绝对不可能。
他这样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那个问题,还是在他脑子里转: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该怎么办?
杀她?
不可能。
他才不会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那怎么办?
离她远点?
让她离开江家?
也不行。
她那么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地方住,他怎么能赶她走?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决定:
不想了。
明天先看看。
看了再说。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魔教总坛的废墟上。火烧得很旺,把半边天都烤红了。地上全是死人,血流成河。
她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剑。
剑上滴着血,是他的血。
她的脸上全是泪,哭着喊他:“小霜!小霜!”
他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
他想伸手,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她抱住了他。
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说,别哭了,我没事。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颤抖。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又死了一次。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今天,要去看那个小女孩。
看看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