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7 23:09:45 字数:4549

夜深了。

江家的后院有一排矮房,是给仆人住的。青砖灰瓦,门窗老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此刻,最靠里的那间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阿霜躺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睡不着。

从今天下午到现在,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她被人带进这间屋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吃了一顿饱饭——真正的饱饭,不是那种半饥不饱的,是那种吃到肚子里撑得慌的饱饭。然后有人告诉她,这间屋子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那张床就是她的床,那个柜子可以放她的东西。

她的东西。

她有什么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把那个破篮子放在了柜子里。篮子里还有几个土豆,是那天捡的,没舍得扔。她把它们放好,像放什么宝贝似的。

“还没睡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阿霜转过头,看见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她叫翠娘,也是今天新来的,在厨房帮忙。

“睡不着。”阿霜小声说。

翠娘笑了笑:“第一次来新地方,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阿霜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边床上也传来声音:“小丫头,别怕。江家对下人挺好的,只要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

说话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叫春杏。她是前两年来的,算是老人了,今天被安排来带带新来的。

阿霜又点点头。

春杏翻了个身,对着她:“你叫阿霜是吧?”

“嗯。”

“多大了?”

“八岁。”

“八岁?”春杏愣了愣,“这么小?怎么就来当差了?”

阿霜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洛家那边……不怎么管我。我想自己找活干。”

春杏叹了口气。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那些大户人家收养的孤儿,有几个是真正当人看的?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比丫鬟还不如。能自己出来找活干,说不定还是条出路。

“行吧,”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咱们住一块儿,互相照应。”

阿霜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翠娘也插嘴:“对对对,互相照应。我年纪大点,你们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做饭还行,以后有好吃的,偷偷给你们留点。”

春杏笑了:“翠娘,你这话让厨房管事听见,可要挨骂的。”

翠娘也笑了:“那就别让他听见。”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丝暖意。

阿霜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挺好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听着旁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街上。

街上很多人,很热闹。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少爷来了!”

少爷?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踮起脚,往人群那边看。

一匹马从街那头缓缓走来。

那是一匹白马,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毛。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帅气的衣裳,青衣白衫,腰间佩着一把剑。他的脸被阳光照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她知道那是谁。

是少爷。

是江辰。

她看着他骑着马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马在她面前停下了。

少爷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光。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伸到她面前。

“阿霜,”他说,“跟我走吧。”

她愣住了。

跟他走?去哪儿?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她被他拉上马,坐在他身前。马慢慢往前走,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不敢回头。

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然后,少爷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阿霜,我喜欢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靠在他怀里,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少爷~

嘿嘿~

少爷……

“阿霜?阿霜!”

一个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阿霜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春杏的脸凑在面前,一脸的担心。

“阿霜,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霜愣了愣,摇摇头。

不是噩梦。

是……是好梦。

可她不好意思说。

春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

“哟,脸这么红,做什么好梦了?”

阿霜的脸更红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声说:“没什么。”

春杏笑得更厉害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脸红什么?说,是不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还是梦见什么好看的了?”

阿霜躲在被子里,不说话。

可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梦。

少爷骑着白马,穿着帅气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

少爷~

嘿嘿~

少爷……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

春杏看她那样,摇摇头,笑着说:“行了行了,别躲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阿霜“嗯”了一声,还是躲在被子里。

春杏躺回自己床上,忽然对翠娘说:“翠娘,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在想什么好事呢?”

翠娘也笑了:“小姑娘嘛,谁没做过梦?”

春杏叹了口气,小声说:“希望她别想太多。咱们做下人的,最怕的就是想太多。少爷那是少爷,咱们是咱们,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这孩子还小,不懂这些。咱们得多看着点,别让她走岔了路。”

春杏点点头。

阿霜在被子里,听见了这些话。

她不懂。

为什么不能想?

想想都不行吗?

她只是想一下而已。

又不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又想起刚才的梦。

少爷的手,好暖。

少爷的声音,好好听。

少爷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心跳得好快。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人。

可少爷不见了。

她站在街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她面前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胸口有个洞,血正从里面涌出来。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她。

那张脸——

是少爷。

是江辰。

她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不……”

她想喊,可喊不出声。

她想跑过去,可腿动不了。

她只能站着,看着少爷的眼睛慢慢失去光,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看着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霜……”

“啊——!”

阿霜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被子滑落,凉意钻进骨头里。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阿霜?阿霜!”

春杏又爬起来了,点着灯走过来。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阿霜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杏看她那样,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阿霜摇摇头,不敢说。

她不敢说,她梦见自己杀了少爷。

那太可怕了。

比什么都可怕。

春杏看她不说,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喝口水,再睡吧。”

阿霜接过她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她躺下来,看着房梁,好久好久都睡不着。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她害怕。

她怎么会梦见自己杀少爷?

她那么喜欢少爷,那么想报答他,怎么会杀他?

梦都是反的。

一定是反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慢慢闭上眼睛。

可那个画面,还是在她脑子里转。

少爷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没有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睡着。

这一次,没有梦了。

同一片夜色下,隔着几重院子的正房里,江辰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想事。

想今天的事,想昨天的事,想前世的事。

阿霜。

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小女孩,今天被他娘留下了。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娘真的听了。

现在想想,有点奇怪。

他娘那个人,平时虽然疼他,但也不是什么都听他的。怎么今天他一说,她就答应了?

是因为觉得那孩子可怜?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小女孩,让他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想多看几眼。

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可他想不出来是什么。

阿霜。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不是这几天,是更早的时候。

前世?

前世他认识叫阿霜的人吗?

他在魔教那十二年,见过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名字都记不清了。阿霜这个名字,说不定是哪个魔教弟子的名字,或者是哪个被他杀过的人的名字。

可不对。

如果是魔教的人,他不会觉得这么……这么特别。

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讨厌,是一种说不清的……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亲切。

对,就是亲切。

好像认识很久了似的。

可他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名字而已。

天下叫阿霜的人多了去了。扬州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阿霜,跟他认识的那个阿霜,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

等等。

他认识的那个阿霜,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前世的事太多太乱,好多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剑,只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

可她不叫阿霜。

她叫洛青霜。

洛青霜。

青霜。

那是后来改的名字。她本来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算了。

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

现在要想的,不是她叫什么,是怎么活下去。

三年后魔教的人就会来抓他。

这是他知道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前世的记忆,只到他被抓进魔教之后。被抓之前的事,他都快忘光了。那几年他在干什么?小六子在干什么?他爹他娘在干什么?

全忘了。

他只记得,十五岁那年,他在城外被人套了麻袋,再醒过来就在魔教的地牢里了。

那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只是等着魔教的人来。

他得做准备。

得练功。

得变强。

得想办法,让魔教的人不敢来抓他。

可他怎么变强?

他资质平平,前世在魔教待了十二年,也只混到人榜七品。就这,还是靠魔教那些邪门功法堆出来的。他会的那些东西,都是从魔教学来的,不能光明正大用。

那他还能怎么办?

他想了一夜,想得头都疼了。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得找人教。

找真正的高手教。

可真正的高手,谁会教他?

他江家在扬州还算有点钱,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里,什么都不是。那些地榜高手、天榜高手,他连见都见不着。

他只能靠自己。

先把基本功练起来。前世在魔教学的那些,虽然不能用,但道理是通的。内力怎么运转,招式怎么发力,他都懂。

先练着。

练一点是一点。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想通了这一点,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阿霜。

那个小女孩,到底是谁?

她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必须弄清楚。

明天,找个机会,仔细看看她。

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可如果是呢?

如果她真的是……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可能呢?

她那么小,才八岁。

他认识的那个她,二十二岁,是天榜高手,是青云剑神。

差了十四年。

不可能是一个人。

绝对不可能。

他这样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那个问题,还是在他脑子里转: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她呢?

他该怎么办?

杀她?

不可能。

他才不会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那怎么办?

离她远点?

让她离开江家?

也不行。

她那么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地方住,他怎么能赶她走?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决定:

不想了。

明天先看看。

看了再说。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魔教总坛的废墟上。火烧得很旺,把半边天都烤红了。地上全是死人,血流成河。

她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剑。

剑上滴着血,是他的血。

她的脸上全是泪,哭着喊他:“小霜!小霜!”

他想说话,可嘴里全是血。

他想伸手,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她抱住了他。

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说,别哭了,我没事。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颤抖。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又死了一次。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今天,要去看那个小女孩。

看看她到底是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