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春杏就被叫去了正院。
叫她的是夫人身边的丫鬟，说是夫人有话要问。春杏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赶紧跟着去了。
结果到了正院，夫人只是问了些厨房的事，又问了问新来的几个人怎么样。春杏一一答了，夫人点点头，让她回去。
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春杏姐。”
她回头，看见少爷站在石榴树下，正朝她招手。
春杏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
“少爷，您叫我？”
江辰点点头，看了她一眼，问：“那个……阿霜，今天在干什么？”
春杏心里一动。
又是阿霜。
昨天少爷就特意去看过她，今天又来问。
这孩子，到底跟少爷什么关系？
可她不敢问，只能老实回答：“回少爷，阿霜在厨房帮忙。周婶让她跟着择菜。”
江辰“嗯”了一声，想了想，说：“让她来一趟。就现在。”
春杏愣了愣。
让阿霜来？
少爷要见她？
“这……”她有点犹豫，“少爷，厨房那边正忙着，周婶她……”
“就说我找她有事。”江辰打断她，“周婶那边，我回头跟她说。”
春杏不敢再说什么，点点头，赶紧往厨房跑。
她一边跑一边想，这阿霜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少爷怎么这么惦记她？
厨房里，阿霜正蹲在地上择菜。
面前堆着一大筐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择，择得认真仔细。旁边周婶在忙活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孩子虽然小，但干活踏实，不偷懒，不耍滑，是个好苗子。
“阿霜。”
春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霜抬起头，看见春杏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的。
“春杏姐？”
“快，”春杏朝她招手，“别择了，跟我走。”
阿霜愣了愣，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去哪儿？”
“正院。少爷找你。”
少爷？
阿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少爷找她？
为什么？
她想起昨天少爷说的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可今天不是她去找少爷，是少爷来找她。
少爷要见她。
少爷……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梦。
少爷骑着白马，穿着帅气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说喜欢她。
少爷~
嘿嘿~
少爷……
她的脸腾地红了。
春杏看她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拽了她一把。
“发什么呆呢？快走！”
阿霜回过神来，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跟着春杏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裳是昨天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可刚才择菜，沾了点泥，裙角还有一片水渍。
头发呢？
她摸了摸头，头发有点乱。
她想整理一下，可又不知道该从哪儿整理起。
春杏看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头发拢了拢，又把她衣裳上的泥拍了拍。
“行了行了，走吧。少爷等着呢。”
阿霜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可走着走着，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少爷为什么找她？
是不是有什么事？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受控制，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少爷会不会也喜欢她？
少爷会不会也梦见她了？
少爷会不会……
“阿霜！”
春杏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阿霜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正院门口。
春杏看着她，眼神复杂。
“进去吧，”她说，“少爷在里面等你。”
阿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开着红花，在阳光下红艳艳的。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抬头看着那棵树。
少爷。
阿霜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出声，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
江辰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看见阿霜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紧张得不行。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丫头，怎么每次都这副样子？跟只受惊的小猫似的。
“过来。”他说。
阿霜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辰看着她。
今天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比昨天看着顺眼多了。可还是瘦，瘦得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四肢细细的，像两根麻秆，感觉风一吹就能倒。站在那里，怯生生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吗？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个人，可是天榜高手。
是青云剑神。
是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存在。
怎么可能这么瘦小？这么怯弱？这么……这么弱不禁风？
可他还是要试一试。
万一呢？
万一只是还没长大呢？
“阿霜。”他说。
阿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少……少爷。”
江辰看着她，忽然说：“打我一拳。”
阿霜愣住了。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少爷，您说什么？”
“打我一拳。”江辰又说了一遍，“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
阿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打少爷？
她？
她怎么敢？
少爷是少爷，她是下人。下人打少爷，那是要被打死的。
“少……少爷，”她的声音发抖，“我……我不敢……”
“让你打就打。”江辰有点不耐烦了，“哪那么多废话？”
阿霜还是不敢。
她低着头，攥着衣角，手指都攥白了。
“少爷，我……我真的不敢。您是少爷，我是……我是下人，怎么能打您？会……会被人打死的……”
江辰看着她那副样子，有点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胆子这么小？
“我说让你打，你就打。”他说，“没人会打死你。我让你打的，谁敢说什么？”
阿霜还是不动。
她低着头，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江辰叹了口气。
算了，这丫头胆小，吓不得。
他蹲下身，跟她平视。
“阿霜，”他说，声音放软了些，“你看我。”
阿霜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江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让你打我一拳，不是要欺负你，也不是要试探你。我有我的理由。你放心，打完了，什么事都没有。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让别人怪你。好不好？”
阿霜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认真，没有骗人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真的？”
“真的。”
“打完了……不会有事？”
“不会。”
“少爷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阿霜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我打了？”
“打。”
阿霜攥紧小拳头，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少爷，我怕……”
江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耐烦。
“阿霜，”他说，“你听我说。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坏人，一个欺负你的人，一个你最讨厌的人。你用你最大的力气，打我。明白吗？”
阿霜点点头。
她又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
一拳打在江辰胸口上。
江辰蹲着，没动。
那一拳落在他胸口，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落在身上，像一只蚊子停在衣服上，像……
像什么都没有。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阿霜。
阿霜正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江辰沉默了。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X。
这真的是人能打出来的拳头？
完全没有感觉。
一点感觉都没有。
别说疼了，连痒都不痒。
这丫头，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那些事。
那些世家子弟，那些门派天才，五六岁就开始练基本功，七八岁就开始锤炼筋骨，十岁左右就能入品。像南宫家的那个小少爷，七岁就能一拳打碎青砖。像华山的那个小天才，八岁就能舞动长剑。
眼前这个呢？
八岁了，打他一拳，他连感觉都没有。
这哪里是练武的料？
这分明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女孩。
比普通小孩还弱。
普通小孩打一拳，好歹还能有点感觉。
她打一拳，跟挠痒痒似的。
江辰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他真的是想多了。
天下同名的人多了去了。叫阿霜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阿霜，根本不可能是那个阿霜。
那个洛青霜，是天榜高手，是青云剑神。她小时候怎么可能这么弱？怎么可能连一拳都打不出力气？
她肯定不是。
绝对不是。
他之前的猜测，完全是自作多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既然她不是那个人，那他就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他得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怎么练功，怎么变强，怎么躲过三年后那一劫。
这些才是正事。
至于这个阿霜——
就让她在江家好好待着吧。反正已经留下了，就当是做了件好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阿霜的表情。
阿霜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拳打得对不对。
少爷让她打，她打了。可打完之后，少爷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表情变来变去的，像是在想什么。
是生气了吗？
是嫌她打得不好？
还是……
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想问，可不敢问。
她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站着，攥着衣角，看着少爷的脸，等着他发话。
一秒，两秒，三秒。
少爷还是不说话。
她的心越来越慌。
少爷是不是生气了？
少爷是不是觉得她太笨了？
少爷会不会赶她走？
她好不容易才有地方住，有饭吃，能天天看见少爷……
如果少爷赶她走，她怎么办？
她想着想着，眼眶红了。
可她不敢哭，只能忍着，低着头，等着。
江辰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见阿霜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
这丫头，是不是吓着了？
他刚才光顾着想自己的事，完全忘了她还在这儿。
他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她只是个八岁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他莫名其妙把她叫来，让她打自己一拳，打完又半天不说话，搁谁谁不害怕？
他有点后悔。
不管她是不是那个人，她都是个孩子。
一个瘦弱的、可怜的、好不容易有个地方住的孩子。
他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
他想了想，走上前一步。
阿霜感觉他走近了，抖得更厉害了。
江辰伸出手，放在她头上。
阿霜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放在她头顶上，轻轻的。
“阿霜。”他说。
阿霜不敢抬头。
“辛苦了。”他说，“你去忙吧。”
阿霜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少爷。
少爷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她见过，是那种……那种让人觉得安心的笑。
“少爷……”她小声说，“您……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我打得不好……”
江辰笑了。
“谁说你打得不好？”他说，“打得挺好的。”
阿霜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
“真的。”
阿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涌出来。
她低下头，拼命用手擦，可越擦越多。
江辰看着她哭，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
“别哭了，”他说，“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阿霜点点头，可还是止不住眼泪。
江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又揉了揉。
“行了，去吧。春杏在外面等你。”
阿霜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
她忽然觉得，那一拳，打得真好。
虽然少爷说打得好，可她知道自己打得不好。
但她还是高兴。
因为少爷笑了。
因为少爷说辛苦了。
因为少爷揉了揉她的头。
她转过头，跑出院子。
春杏在外面等着，看她红着眼眶跑出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少爷欺负你了？”
阿霜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没有。”
“那你哭什么？”
阿霜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说：“春杏姐，少爷真好。”
春杏愣了愣，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院子里，江辰看着阿霜跑出去，消失在门口。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榴树下，坐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光斑发呆。
刚才那一拳，让他彻底死心了。
那个丫头，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要找的那个人，是天榜高手，是青云剑神，是他前世死在她剑下的那个人。
而这个阿霜，只是个普通的、瘦弱的、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会在他家当几年丫鬟，然后长大，然后嫁人，然后过完普通的一生。
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得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了。
练功。
变强。
躲过魔教那一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从现在开始，他要好好规划接下来的日子。
每天早起练功，把前世在魔教学的那些东西捡起来。虽然不能光明正大用，但道理是通的。先把基本功练好，把内力练起来。等有了基础，再想办法找机会学更高深的武功。
三年。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魔教的人会来抓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抓走。
这一次，他要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
花开得正红。
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屋里走去。
身后，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落在地上，落在他刚刚坐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跑出院子的那个小女孩，会在很多年后，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计划而改变。
该来的，总会来。
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躲不掉。
也逃不掉。
阿霜跑回厨房，周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那筐菜。
“择完。”
阿霜点点头，蹲下来继续择菜。
她的手在动，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少爷的手放在她头上，暖暖的。
少爷说“辛苦了”，声音那么好听。
少爷揉了揉她的头，轻轻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旁边春杏看着她那样子，摇摇头，没说话。
这丫头，真是没救了。
可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喜欢少爷。
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到想到他就会笑，喜欢到看见他就会心跳加速，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这种喜欢会带来什么。
不知道这种喜欢，在很多年后，会变成一把剑，刺穿他的心脏。
她只知道，现在，她很高兴。
因为少爷对她笑了。
因为少爷揉了揉她的头。
因为少爷说，她打得挺好。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