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
江辰趴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地,身体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胳膊酸得发颤,腿也在抖,可他还在咬牙撑着。
“十九……二十……”
他数到二十,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一塌,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贴着青石板,烫得厉害。太阳晒了一上午,这石板跟烙铁似的。可他懒得动,就那么趴着,像条死狗。
“我焯了。”
他嘴里骂了一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天空蓝得刺眼,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他抬起胳膊挡了挡,继续喘气。
二十个俯卧撑。
就二十个。
他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就累成这德行了。
前世在魔教,虽然也是三流货色,但好歹每天干活,每天挨打,身体早就练出来了。一百个俯卧撑做下来,大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呢?
二十个。
二十个就趴下了。
“我之前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头顶那片刺眼的天空,喃喃自语。
“这他妈的是我的身体?”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细,白,软。跟两根面条似的。别说肌肉了,连点肉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肚子。
软的。一按一个坑。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
怪不得前世魔教的人一来,他连反抗都没有就被抓走了。
就这身体,反抗个屁。
别说魔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就是街上随便一个卖苦力的,估计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揍。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以前在魔教,他见过那些刚被抓来的人。有的跟他一样,是纨绔子弟,平时养尊处优,连路都懒得走。被抓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挨打。打得半死,然后扔进地牢里。等养好了,再打。打着打着,就习惯了。打着打着,身体就练出来了。
可也有没熬过来的。
死了。
就那么死了。
扔在乱葬岗上,喂野狗。
他那时候想,幸亏自己熬过来了。
可现在想想,如果前世他没被抓进魔教,没受那些罪,没吃那些苦,他现在会不会还是那个废物?
会的。
一定会的。
他就躺在这院子里,吃吃喝喝,混吃等死,一直混到老,混到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他现在不想那样了。
他想活着。
好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爬起来,继续做俯卧撑。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正做着,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他停下来,转过头。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儿,皮肤黑黑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正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六子。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小六子还是愣着,半天才回过神来。
“少……少爷?”
“嗯。”
“您……您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江辰擦了把汗,“锻炼身体。”
小六子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汗印子,又看看他。
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江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走过去。
“发什么呆?过来。”
小六子机械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还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少爷,您……您真的在锻炼身体?”
“废话。”
“可是……可是您以前从来不……”
“以前是以前,”江辰打断他,“现在是现在。”
小六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走的时候,少爷还是那个少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往外跑,喝酒吃肉欺负人,从来不干正事。
这才几天?
几天不见,少爷居然在院子里做俯卧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辰看着他那样,笑了笑,没解释。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小六子回过神来,连忙站直了,一本正经地回答:“回少爷,这几天跟着老爷去了趟外地,事情办得很顺利。老爷说再过两天就回来,让我先回来报个信。”
江辰点点头。
小六子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站得笔直,说话也板板正正的。一看就是跟着他爹学的。
“行了,”江辰摆摆手,“别那么正式,随便点。”
小六子“哦”了一声,放松下来,挠了挠头。
“少爷,您这几天怎么样?”
江辰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小六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少爷,您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江辰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毒,晒得人眼睛疼。
他转身朝石榴树走去,在树荫下坐下来。
小六子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坐在树荫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小六。”江辰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现在开始练功,还来得及吗?”
小六子愣了愣,挠挠头。
“少爷,您想练功?”
“嗯。”
“为什么?”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三年后魔教的人会来抓他。
因为五年后江湖上会死很多人。
因为他想活着。
可他不能这么说。
他只能说:“就是突然想练了。总不能一辈子当废物吧?”
小六子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少爷,您不是废物。”
“我不是?”江辰笑了,“我是什么?”
小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虽然起步晚了点,但如果勤加修炼,说不定还能冲一冲。三品以上估计够呛,但五六品,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小六子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少爷,您想进人榜?”
“人榜?”江辰笑了,“想多了。人榜那些都是天才,十几岁就能入品,二十几岁就能进三品。我这资质,连人家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
“不过,能进五六品就够了。能打得过几个小毛贼,能保护自己,能……”
能活下来。
就够了。
小六子不懂他说的这些,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少爷今天说话,他怎么都听不太懂?
什么三品五品,什么人榜,什么资质?
少爷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的。
江辰没管他在想什么,继续说:“你知道吗,那些真正的天才,五六岁就开始练功,七八岁就能锤炼筋骨,十岁左右就能入品。像南宫家的那个小少爷,七岁就能一拳打碎青砖。像华山的那个小天才,八岁就能舞动长剑。跟他们比,我就是个废物。”
小六子挠挠头,小声说:“少爷,您干嘛跟他们比?”
江辰愣了一下。
是啊,他干嘛跟他们比?
他又不是天才。
他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不跟他们比。跟自己比就行。”
小六子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两人在树荫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光斑也跟着晃动。
江辰忽然问:“小六,你知道魔教吗?”
小六子愣了愣,点点头。
“听说过。好像是个很坏很坏的门派,专门干坏事。”
“嗯。”江辰点点头,“是很坏。”
他想起前世在魔教那些年。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太多事了。
魔教的人,杀人不眨眼。
不是夸张,是真的不眨眼。
他见过一个魔教头目,杀人之前还笑嘻嘻的,跟人说话。杀完之后,脸上的笑容都没变,就那么笑着,把刀上的血擦干净。
他见过魔教的人屠村。
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一天之内,全杀光了。杀完之后,放火一烧,什么都没剩。
他见过魔教的人抓小孩。
抓回去干什么?练功。有些邪功,要用小孩的血来练。抓回去一百个,能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他见过魔教的人互相残杀。
今天还是兄弟,明天就能为了点好处背后捅刀子。这种事,在魔教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觉得奇怪。
魔教无情。
视世间万物如同刍狗。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看生命如同死尸一般。
他前世就在那种地方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麻木的、冷漠的、只想着活下去的人。
他没杀过人吗?
杀过。
很多。
多得数不清。
那些年,他手上沾的血,比扬州城一年下的雨还多。
他不是好人。
从来都不是。
可他也不想当坏人。
他只是想活着。
“少爷?”小六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江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发呆。
“没事,”他摇摇头,“想点事。”
小六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怎么突然问起魔教?”
江辰想了想,说:“听说最近魔教不太平,可能会出事。”
小六子愣了一下,挠挠头:“少爷,您听谁说的?”
江辰没回答。
他不能说。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回来的时候,街上人多吗?”
小六子点点头:“多。今天赶集,人特别多。”
江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换身衣服,去街上看看。”
小六子跟着站起来,应了一声。
两人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街上果然很多人。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铺子都开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的,好不热闹。
江辰走在街上,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街边卖包子的那家,蒸笼冒着热气,包子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掌柜的正在给人装包子,一边装一边喊“热乎的,刚出锅的”。
卖布的那家,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风吹过,布匹飘来飘去,像旗幡一样。
卖糖的那家,柜台上摆满了糖人糖画,几个小孩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平常得让人安心。
可江辰走在这条街上,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街角的那个卖菜的大婶,看见他走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菜摊。
路边蹲着的几个乞丐,看见他过来,往墙角缩了缩,生怕被他看见。
对面走过来的一个中年人,跟他目光对上,赶紧侧过身,给他让路。
还有那些躲在铺子里偷偷看他的,那些从他身边走过时加快脚步的,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
他都能感觉到。
那些目光里,有害怕,有敬畏,有厌恶,有希望他死的。
他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前世他可能还会在意,会生气,会骂人,会冲过去打他们。
可现在,他只想笑。
笑自己前世有多混蛋,让这些人怕成这样。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小六子跟在后面,时不时左右看看。
走了一会儿,江辰忽然停下来。
“小六。”
“嗯?”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打听到消息?”
小六子愣了愣:“消息?少爷想打听什么消息?”
“什么都行。”江辰说,“江湖上的事,各门派的事,最近发生的事。越详细越好。”
小六子挠挠头,想了想。
然后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少爷,这种情况,最清楚的难道不是您自己吗?”
江辰愣了。
“我?”
小六子点点头,眼神有点古怪。
江辰看着他,满脸疑惑。
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什么意思?”他问。
小六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就是……那个……”他支支吾吾的,“少爷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江辰皱眉:“什么地方?”
小六子更不好意思了,声音压得更低:“醉……醉仙居……”
江辰愣住了。
醉仙居?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小六子看着他,眼神更古怪了。
然后他凑到江辰耳边,小声说了一段话。
江辰听完,脸腾地红了。
“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小六子,“我之前天天去那种地方?”
小六子点点头,表情有点无辜。
江辰站在原地,脸红了白,白了红。
醉仙居。
居然是那种地方。
他前世,居然天天去那种地方?
他想起自己前世那些狐朋狗友,想起那些喝花酒的夜晚,想起那些……
他不敢想了。
太丢人了。
小六子看着他那样,小声说:“少爷,您别生气。您那时候……也是跟那些人学的……”
江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
算了。
前世的事,不想了。
反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去那种地方打听消息?
他一个重生回来的人,居然要去那种地方?
可不去的话,又能去哪儿?
他想了想,问小六子:“除了那儿,还有别的地方吗?”
小六子摇摇头:“少爷,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灵通了。您以前不也是……不也是去那儿听那些江湖人说话,才知道好多事的吗?”
江辰沉默了。
小六子说得对。
那种地方,确实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
可他……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为了活命,为了躲过三年后那一劫,去就去吧。
不就是那种地方吗?
他又不是没去过。
虽然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走吧。”他说。
小六子愣了愣:“少爷,去哪儿?”
“醉仙居。”
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楼前。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修得挺气派。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醉仙居。
此刻正是下午,还没到晚上热闹的时候。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小厮在扫地。
江辰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深吸一口气。
到底有多久没去过这种地方了?
前世?
还是这辈子?
他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现在站在这里,心里有点……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
就是有点复杂。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走进去。
小六子跟在后面。
同一时刻,另一条街上。
翠娘提着菜篮子,走在前面。阿霜跟在后面,也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菜。
“阿霜,走快点。”翠娘回头喊她。
阿霜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两人刚从菜市场出来,买了不少东西。翠娘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跟阿霜说话。
“阿霜啊,你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翠娘笑着说,“虽然小,但干活踏实,人也机灵。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阿霜脸红了,低着头小声说:“翠娘,您别乱说。”
“怎么是乱说?”翠娘看着她,“你看你这眉眼,这鼻子这嘴,长大了肯定好看。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追着你跑呢。”
阿霜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可她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少爷。
少爷会不会也觉得她好看?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走到一条街口。
阿霜无意间抬起头,忽然愣住了。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座楼前。穿着青色的衣裳,身形修长,站得笔直。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少爷。
是少爷。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想喊他,想跑过去打个招呼。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少爷迈步走进了那座楼。
那座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她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因为以前洛家的人说过,那种地方,好人家的人不能去。
翠娘也看见了。
她一把拉住阿霜的手,拽着她就走。
“走,快走。”
阿霜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可那座楼已经消失在街角。
“翠娘……”她想问什么。
“别问。”翠娘打断她,“那种地方,不是你该看的。”
阿霜闭上嘴,跟着她走。
可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背影。
少爷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她想不明白。
可她隐隐觉得,那不是好地方。
她低下头,跟着翠娘往回走。
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