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迈进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附了身。
醉仙居里面还是老样子。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凑在一桌小声说着什么。有个独坐的刀客,面前摆着一壶酒,自顾自地喝着。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少爷,偷偷摸摸来尝鲜的。
空气中飘着脂粉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楼梯口挂着几盏红灯笼,把周围照得暖洋洋的。
“哎哟——”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
紧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红裙,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唇红得像刚吃过小孩。一看见江辰,眼睛顿时亮了,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
“呦呦呦~这不是江少爷嘛!”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上去。
“江少爷,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啊?人家可是想死你了!”
江辰感觉到胳膊上那团软肉,心里一阵恶寒。但他脸上却堆起笑,那种他前世最熟悉的、轻浮的、纨绔子弟特有的笑。
“哎哟,妈妈这话说的,”他顺手在那妇人腰上捏了一把,“我这不是来了嘛。”
妇人被捏得咯咯笑,用手里那方红手帕在他脸上甩了一下。
“死相!这几天跑哪儿去了?茶儿那丫头可想你想得紧,好几天都没胃口吃饭了。”
江辰心里吐槽:没胃口?骗鬼呢。
可他脸上笑容不变:“是吗?那可真是我的罪过。这不,家里管得严,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小六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刚才还在想,少爷这几天变了,变得正经了,变好了,说不定以后真能改邪归正。
结果呢?
一进这地方,立马原形毕露。
那笑,那动作,那说话的腔调——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对,比以前还熟练。
小六子忽然有点恍惚。
难道少爷这几天真的是装的?那些锻炼身体,那些说的话,那些对阿霜的好,都是假的?
“愣着干什么?”江辰回头看他,“进来啊。”
小六子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妇人拉着江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江少爷,您常去那间房,二楼最里面那个,一直给您留着呢。茶儿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您来。”
江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妇人手里。
“妈妈辛苦了。”
妇人接过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江少爷太客气了!您快上去,茶儿等着呢。”
江辰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
那楼梯,他走得自然极了。哪块木板会响,哪级台阶高一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走到二楼,拐个弯,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香,淡淡的,挺好闻。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对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听见门响,那个人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带着笑。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料子轻薄,把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头发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耳边垂着两缕发丝。
她站起来,朝江辰走过来,腰肢扭得像风中的柳条。
“江少爷——”
声音软糯糯的,拖着长音。
“你可算来了。人家等你好几天了,还以为你把人家忘了呢。”
江辰看着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轻浮的笑。
“茶儿姐姐,”他走上前,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茶儿被他摸得咯咯笑,顺势靠进他怀里,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死相,就会说好听的。”
江辰揽着她的腰,往里走。
小六子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形容了。
他看见少爷的手在茶儿腰上,看见少爷脸上的笑,看见少爷那种……那种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的神态。
这还是那个在院子里做俯卧撑的少爷吗?
这还是那个说“想好好活着”的少爷吗?
这还是那个对阿霜说“辛苦了”的少爷吗?
他忽然有点想冲上去,把少爷拉走。
这地方不对。
这些人不对。
少爷也不对。
“少爷……”他小声开口。
江辰回过头,看着他。
“嗯?”
小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江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跟刚才那种轻浮的笑不一样。很淡,很短,一闪而过。
可小六子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
江辰已经转过头去,搂着茶儿在桌边坐下。
“茶儿姐姐,”他说,“上酒吧。好久没来,得好好喝几杯。”
茶儿笑着应了,冲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上酒菜,摆了一桌。
江辰拿起酒壶,给茶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茶儿姐姐,我敬你。”
茶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江辰也喝了。
放下酒杯,他又给茶儿满上。
两人就这么喝着,说着那些没营养的话。
小六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明明变了,怎么会突然又变回来?
可眼前这个少爷,又确实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少爷一杯接一杯地给茶儿倒酒,看着少爷脸上那种轻浮的笑,听着少爷嘴里那些油嘴滑舌的话——
他越来越困惑。
“少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您不刚刚还说,要努力锻炼……”
江辰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小六子,眼神冷得像刀子。
“放肆!”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砸下来。
小六子浑身一抖,愣住了。
江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少爷还用得着你这个下人教我怎么做人?”
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着少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温和,只有冷冰冰的怒意。
“少……少爷……”
“滚出去!”江辰指着门外,“立马给我滚到外面站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小六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转身走出门,站在走廊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少爷骂他了。
少爷让他滚。
少爷……
他想不明白。
少爷明明变了,明明对他好了,明明……
怎么突然又变回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心里又委屈又难受。
屋里,江辰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小六子走出去,听见门关上,听见外面没有声音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小六子。
有些话,说出来太羞耻了。
还是不能让你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那种轻浮的笑。
“茶儿姐姐,”他走回桌边坐下,“刚才那个小跟班,不懂事,别理他。”
茶儿捂着嘴笑:“江少爷,你对下人也太凶了。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江辰摆摆手,拿起酒壶又给她倒酒。
“不说他。来,喝酒。”
茶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茶儿姐姐,”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我这几天没来,是有原因的。”
“哦?”茶儿看着他,“什么原因?”
江辰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唉,说来话长。家里那些破事,烦得很。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浑身没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尤其是那方面”
茶儿笑了:“江少爷才多大?就说年纪大了?”
江辰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茶儿姐姐,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身体好一点?强身健体那种?”
茶儿眨眨眼,看着他。
“江少爷想练功?”
江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也不是想练功,就是想……就是想让身体好一点。你看我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似的。万一哪天遇到什么事,跑都跑不动。”
茶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少爷,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江辰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事?”
茶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前几天,我伺候过几个客人。听他们说,千湖商会过几日有个拍卖会。”
“千湖商会?”江辰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茶儿看了他一眼,笑了。
“江少爷,你这都不知道?千湖商会可是咱们这边最大的商会。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买卖都有。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搞一次拍卖会,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稀奇古怪的东西?”江辰问,“卖什么?”
茶儿想了想,说:“听说这次有武功秘籍,有丹药,还有一些别的……反正都是些好东西。那几个客人就在商量,要去拍什么秘籍来着。”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武功秘籍?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
“武功秘籍?那种东西,不是那些门派才有的吗?千湖商会怎么会有?”
茶儿笑了,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江少爷,这你就不懂了吧。千湖商会是什么地方?只要有钱,什么东西弄不到?那些门派的人,也有缺钱的时候。把自家用不上的秘籍拿出来卖,换点银子花,有什么奇怪的?”
江辰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茶儿姐姐,你懂得真多。”
茶儿被他夸得高兴,又喝了一杯酒。
江辰趁机又给她满上。
“茶儿姐姐,那千湖商会的拍卖会,在哪儿办?什么时候?”
茶儿想了想,说:“好像就在城西那边的千湖别院。时间嘛……应该是三天后。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得自己去打听。”
江辰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他又给茶儿倒了几杯酒,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茶儿喝得脸都红了,说话也开始含糊。
江辰看看差不多了,站起来。
“茶儿姐姐,我得走了。”
茶儿愣了一下,拉住他的手。
“江弟弟,这么快就走?不多陪陪姐姐?”
江辰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我也想多陪陪你,可家里管得严。今天是偷跑出来的,回去晚了,又得挨骂。”
茶儿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江辰想了想,说:“过几天吧。等家里松快点,我就来。”
茶儿叹了口气,松开手。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江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茶儿姐姐,今天的事,谢谢你。”
茶儿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啊。”
江辰也笑了,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茶儿坐在桌边,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小弟弟,真是有意思。”
江辰走出门,看见小六子站在走廊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走过去,站在小六子面前。
小六子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看见是江辰,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脸。
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小六子头上。
小六子浑身一僵。
“少……少爷……”
江辰没说话,就那么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六。”
“嗯……”
“对不起。”
小六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江辰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
小六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江辰收回手,转身往楼下走。
“走吧,回家。”
小六子愣愣地跟在后面。
他不懂。
少爷刚才还骂他,让他滚。现在又跟他说对不起。
少爷到底怎么了?
他追上去,想问,可又不敢问。
只能跟在后面,默默地走。
走出醉仙居,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太阳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烧着的棉花。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卖东西的还在收拾摊子。
江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小六子跟在后面,一直看着他。
走了一会儿,江辰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小六,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刚才在里面那些话,那些事,都不是真的。”
小六子愣住了。
“不是……真的?”
江辰点点头。
“嗯。”
他顿了顿,又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小六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一件事:
少爷没有变。
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那个在院子里做俯卧撑的少爷,那个对阿霜说“辛苦了”的少爷,那个说要好好活着的少爷。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刚才那么委屈,那么难过,差点哭出来。
少爷在演戏,他却当真了。
他追上江辰,跟他并排走。
“少爷。”
“嗯?”
“刚才您骂我的时候,我真以为您变回去了。”
江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都是装的?”
小六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有……有一点。”
江辰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六子忽然问:“少爷,您为什么要演戏?”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活着。”
小六子不懂。
活着和演戏,有什么关系?
可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少爷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两人走进暮色里,慢慢消失在街角。
身后,醉仙居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