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醉仙居，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橙红色。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还在收摊，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往家走。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人回家。
江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小六子跟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了一会儿，小六子终于忍不住了。
“少爷，您刚才在醉仙居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江辰没回头：“什么话？”
“就是……就是那个拍卖会的事。”小六子挠挠头，“您真想去买武功秘籍？”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小六子愣了愣，快步跟上去，和他并排走。
“少爷，您真想练武？”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小六子挠着头，表情有点纠结，“可是少爷，练武这事，没那么简单吧？”
江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傻乎乎的，今天倒是一针见血。
确实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远处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小六，”他说，“你知道武功秘籍这种东西，一般都在谁手里吗？”
小六子想了想：“那些大门派？”
“对。”江辰点点头，“大门派，名门望族，四大世家，还有皇族。这些东西，全在他们手里攥着。”
他顿了顿，接着说：“普通人想练武？想都别想。”
小六子愣愣地看着他，不太懂。
江辰看着他那样，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不懂。
生在江家，虽然不是顶尖世家，但好歹不愁吃穿。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为了能练武，命都可以不要。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小六子跟着坐下，看着他。
江辰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缓缓开口。
“武功功法，不可轻传。这话你听过吗？”
小六子摇摇头。
江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这是江湖上流传的一句话。意思是，真正的武功，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那些真正的功法秘籍，都被大门派、大家族垄断了。少林有少林的功法，武当有武当的功法，南宫家有南宫家的功法。这些东西，他们藏得比什么都严实，外人想看一眼？做梦。”
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普通人想练武怎么办？”
江辰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小六子想了想，说：“去拜师？加入那些门派？”
江辰笑了，这次是真笑。
“拜师？加入门派？”他摇摇头，“小六，你知道那些大门派怎么收弟子吗？”
小六子摇头。
江辰伸出一只手，竖起几根手指。
“每隔几年，那些一流宗门会开山门，收弟子。时间固定，地点固定，规矩固定。到了那天，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山门外，等着被挑选。”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你知道他们挑的是什么人吗？”
小六子摇头。
“资质上等的，留下。中等的，打发走。下等的，连山门都进不去。”
江辰看着小六子的眼睛，声音慢慢沉下来。
“那些被挑中的，你以为就真的是凭自己本事？”
小六子愣了愣：“不然呢？”
江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那些门派，存在了少说几百年，多则上千年。这么多年下来，当初那批弟子的后代，早就形成了门派下属的家族。这些家族，一代一代往门派送子弟，一代一代在门派里扎根。门派里那些位置，早就被他们占满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一个门派能养得起的人就那么多。你一个没背景的普通人挤进去，不就挤占了那些世家子弟的位置？同等资质，凭什么选你？”
小六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江辰看着他那样，又说：“那些被刷下来的，你以为就真的没机会了？”
小六子眨眨眼：“还有机会？”
“有。”江辰点点头，“二流门派。”
他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些一流门派看不上的，二流门派会收。天赋中等的，甚至下等的，只要肯吃苦，二流门派也愿意要。可你知道二流门派是什么地方吗？”
小六子摇头。
江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想练武吗？”
小六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江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又攥成拳头。
“多到数不清。”
他顿了顿，接着说：“多到每天死在这上面的人，都不计其数。”
小六子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江辰看着他的表情，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在魔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有的是被抓来的，有的是自己投奔来的，有的是走投无路来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想练武。
想靠练武改命。
想出人头地。
想不再被人欺负。
可结果呢？
他见过有人为了一本残破的功法，被人砍死在荒郊野外。尸体扔在那儿，没人收，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他见过有人为了一颗丹药，被同伴出卖，被背后捅刀。临死前还睁着眼睛，不敢相信。
他见过有人为了一次机会，给人当牛做马，最后被人像狗一样踹开。
更多的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就那么死了。
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少爷？”小六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江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他摇摇头，接着说：“普通人想练武，太难了。”
小六子看着他，小声问：“那……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江辰想了想，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什么办法？”
“参军。”江辰说，“或者，给世家当仆役。”
小六子愣了愣。
江辰解释说：“军队里有军功，立了功，有机会得到赏赐。那些赏赐里，有时候会有功法。虽然都是些粗浅的，但好歹能练。”
他顿了顿，接着说：“给世家当仆役也一样。干得好，得了主子欢心，说不定也能赏你一本功法。”
小六子听着，挠挠头。
“那……那也不容易啊。”
江辰笑了。
“当然不容易。容易的话，这世上不全是高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所以你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东西都在那些人手里攥着，普通人想看一眼，都得拿命去换。”
小六子跟着站起来，看着他。
“少爷，那您……”
“我？”江辰笑了笑，“我好歹是江家的少爷。虽然比不上那些大门派大家族，但好歹有点家底。想去拍卖会买本功法，还是有资格的。”
小六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少爷，老爷不是想让您走经商的路吗？”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经商？”
他摇摇头，往前走。
“我哪有那个天赋。”
小六子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可是老爷说……”
“我知道我爹怎么想。”江辰打断他，“他想让我学做生意，以后帮衬着大哥。可我不是那块料。”
他顿了顿，接着说：“再说了，江家的生意，体量太小。扬州城这一亩三分地，能有多大出息？这种事，交给大哥打理就行了。他擅长这个。”
小六子听着，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关了门。有几家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晃来晃去。
走了一会儿，小六子忽然问：“少爷，您练武，是为了什么？”
江辰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
为了三年后不被魔教抓走。
为了五年后能在那些大乱里活下来。
为了……
为了不再死在她剑下。
可这些，他不能说。
他只能笑了笑，说：“为了不被人欺负呗。”
小六子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少爷说的轻松，可他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少爷这几天变了。
变得他会不认识了。
可这个陌生的少爷，让他觉得，少爷心里藏着很多事。
很多他不懂的事。
“小六。”江辰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告诉你，三年后会有一场大乱，会有很多人死，你信吗？”
小六子愣住了。
“少爷，您说什么？”
江辰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当我没说。”
小六子挠挠头，想再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
快到江府的时候，江辰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看着门上的匾额，看着门口那两只石狮子。
“小六。”
“嗯？”
“明天开始，我要好好练功了。”
小六子看着他。
江辰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你不是问我，练武是为了什么吗？”
小六子点点头。
江辰转过身，推开那扇门。
“为了活着。”
他说完，迈步走进去。
小六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少爷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然后他挠了挠头，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只有正屋那边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小六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的影子，忽然想起少爷刚才说的话。
三年后会有大乱？
会有很多人死？
他不太懂。
可他知道，少爷说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住的那排矮房走去。
身后，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