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辰没回屋,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块空地,平时用来晒东西的,这会儿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他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练功。
扎马步。
这是最基础的功夫,也是最重要的功夫。前世在魔教,第一天就被扔在那儿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扎完了腿抖得跟筛子似的,第二天起来路都走不了。
可就是这样扎了一年,他的下盘才稳了。
现在呢?
他扎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腿就开始抖。
咬着牙坚持,又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的。”
他骂了一句,躺在地上喘气。
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天上没什么云,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他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扎。
前世欠的太多,这辈子得补回来。
天赋不够,勤奋来凑。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
做起来真他妈难。
他又扎了一盏茶的功夫,腿又开始抖。这次他没放弃,咬着牙硬撑。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盯着地上那块印子,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八十七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又坐在地上。
这回喘得更厉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跟拉风箱似的。
“少爷!”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江辰转过头,看见小六子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夫人让您过去呢。”
江辰愣了愣:“现在?”
“嗯。”小六子点点头,“夫人说有人送了什么糕点来,让您过去尝尝。”
江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两人往前院走。
穿过月亮门,走过回廊,来到正屋门口。里面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他娘的身影。
江辰推门进去。
“娘。”
他娘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点心。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露出笑。
“辰儿来了?快过来坐。”
江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娘把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是李夫人特意送来的绿豆蜂蜜糕饼。她家厨子做的,说是新学的方子,让咱们也尝尝。”
江辰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
糕饼切成小方块,淡绿色的,上面撒着白芝麻,看着挺精致。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嗯……
太甜了。
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放回碟子里。
他娘看着他,眼神期待。
“怎么样?好吃吗?”
江辰看着她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吃。”他说。
他娘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就知道你爱吃。来,再吃一块。”
她又拿起一块,递给他。
江辰接过来,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甜。
甜得他想喝水。
可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只能嚼啊嚼,嚼啊嚼,然后咽下去。
“娘,”他说,“您也吃。”
他娘摇摇头,笑着说:“娘不爱吃甜的,专门留给你的。”
江辰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前世那些年,他娘也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吃。他那时候不懂,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他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可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他娘看着他吃,脸上一直带着笑。
“辰儿,”她忽然开口,“这几天你怎么总往后院跑?听下人说,你天天在那儿练功?”
江辰点点头。
“嗯,练练身体。”
他娘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突然想起练功了?”
江辰想了想,说:“就是觉得,不能老这么混下去了。得学点东西,有点本事。”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长大了。”
江辰低着头,没说话。
他娘的手在他头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行,你想练就练吧。总比出去瞎混强。”
她站起来,把那碟点心收了一半,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这些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吃。”
江辰接过盒子,站起来。
“娘,那我回去了。”
他娘点点头。
江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娘,”他回过头,“谢谢。”
他娘愣了愣,然后笑了。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
江辰也笑了,推门出去。
外面,小六子还站在走廊里,提着灯笼等着。
“少爷?”
“回吧。”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江辰忽然问:“小六,明天有空吗?”
小六子点点头:“有。少爷有什么吩咐?”
江辰想了想,说:“明天你帮我出去打听打听,千湖商会那个拍卖会,具体什么时间,在哪儿办,怎么进去。”
小六子应了一声。
江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还有,帮我问问,要准备多少钱。”
小六子又应了一声。
两人走回后院。
江辰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小六子。
“早点睡。”
小六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江辰又叫住他,“今天在醉仙居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小六子回过头,看着他。
“少爷,您放心。我嘴严着呢。”
江辰点点头,推门进去。
门关上。
小六子站在外面,愣了一会儿,然后提着灯笼走了。
屋里,江辰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盯着房梁,想着今天的事。
千湖商会的拍卖会。
三天后。
有武功秘籍。
这是他需要的。
可他拿什么买?
钱。
得有钱。
江家有钱,但不是他能随便动的。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少爷,平时花钱都是零花,哪来的钱买秘籍?
问家里要?
可以。
可要多少?
一本秘籍,便宜的几十两,贵的几百两,甚至上千两。他要是开口要这么多钱,他爹肯定会问干什么用。
他说想买武功秘籍?
他爹肯定以为他疯了。
就算他爹信了,也不一定会给。江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投入产出。买秘籍有什么用?能赚钱吗?能让江家生意做大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买?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那怎么办?
借?
找谁借?
他认识的人里,有谁有钱?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前世那些狐朋狗友,都是酒肉朋友,一起喝酒吃肉可以,借钱?做梦。
小六子?更穷。
他娘?他娘手里有点私房钱,可那是他娘的养老钱,他怎么能动?
他想了半天,头都疼了。
算了,明天先让小六子去打听打听。等知道价钱了再说。
实在不行,就把自己的东西卖了。
他那些玉佩啊、金锁啊,都是值钱的。
能凑多少是多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江辰又去后院练功。
还是扎马步。
这回坚持得久一点,两盏茶的功夫才坐下。
休息一会儿,继续。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一样一样来。
做到浑身是汗,做到胳膊腿都发软,做到实在动不了了,才停下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少了什么。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目光。
之前练功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若有若无的,时不时飘过来一下。他练功的时候专心,没在意。可这会儿躺着,忽然觉得——
今天好像没有那种目光了。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墙角的石榴树开着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的走廊里,偶尔有下人走过,但没人往这边看。
他挠挠头,有点奇怪。
之前那种目光,是谁?
为什么今天不看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算了。
管他呢。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站起来,继续练功。
与此同时,后院另一边的矮房里,阿霜正坐在床边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本来是准备去擦桌子的。可坐着坐着就忘了,就那么拿着抹布,看着窗外发呆。
昨天那一幕,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少爷站在那座楼前,然后走进去。
那座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可她知道那不是好地方。
因为翠娘看见之后,拉着她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她偷偷问翠娘,那是什么地方。翠娘看了她一眼,说:“那种地方,不是你该知道的。”
她不敢再问。
可她忍不住想。
那是什么地方?
少爷为什么要去?
那些大姐姐是什么人?
她想着想着,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阿霜?”
一个声音把她拽回来。
阿霜抬起头,看见春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
“发什么呆呢?”春杏走进来,“活儿干完了?”
阿霜摇摇头,站起来,拿起抹布往外走。
春杏看着她那样,觉得不对劲。
这丫头平时挺勤快的,今天怎么蔫蔫的?
她放下水盆,跟出去。
阿霜在走廊里擦桌子,一下一下的,擦得很慢。擦着擦着又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
春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阿霜,怎么了?”
阿霜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
“没事?”春杏看着她,“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阿霜低下头,不说话。
春杏想了想,问:“是不是昨天的事?”
阿霜愣了一下,抬起头。
“春杏姐,你怎么知道?”
春杏叹了口气。
“翠娘跟我说了。说你看见少爷去醉仙居,一直闷闷不乐。”
阿霜低下头,攥着手里的抹布。
春杏看着她那样,心里有点不忍。
这丫头,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可她对少爷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阿霜,”春杏在她旁边蹲下来,“你知道醉仙居是什么地方吗?”
阿霜摇摇头。
春杏想了想,说:“那是个……男人去的地方。”
阿霜看着她,不太懂。
春杏接着说:“那里有很多大姐姐,陪男人喝酒、说话、听他们发牢骚。有些男人,喜欢去那种地方。”
阿霜愣了愣,小声问:“那……少爷也喜欢去那种地方?”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少爷以前……确实常去。”
阿霜低下头,不说话了。
春杏看着她,又说:“阿霜,你别想太多。男人都那个样子,少爷也年轻,爱玩。再说,少爷以前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老爷夫人都不怎么管他,只要不闹出大事就行。”
阿霜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春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还小,不懂这些。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阿霜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春杏姐,我……我想多靠近少爷。”
春杏愣住了。
她看着阿霜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光。
可她知道,这种光,不该有。
阿霜是下人。
少爷是少爷。
这中间的差距,太大了。
大到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她想劝阿霜,想告诉她别想这些没用的。少爷再怎么样,将来也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最起码知书达理,会识字会算账,能帮着打理家业。
阿霜呢?
一个下人,连字都不认识。
怎么可能?
可她看着阿霜那双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忍心。
这丫头好不容易有个念想,她怎么忍心打破?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阿霜,”她说,“你知道少爷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阿霜摇摇头。
春杏说:“少爷喜欢知书达理的人。就是那种……会识字,会读书,懂得多的人。”
阿霜愣了愣。
“会识字?”
“嗯。”春杏点点头,“你看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从小就读书识字的?她们会写诗,会画画,会弹琴。少爷要是跟她们说话,肯定高兴。”
阿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只会干活。
不会写诗,不会画画,不会弹琴。
连字都不认识。
她忽然有点难过。
春杏看着她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可这是事实。
她想让阿霜知道,又不想让她太难过。
“阿霜,”她轻声说,“你要是想多靠近少爷,就得学会识字。至少,得能看懂他看的东西。”
阿霜抬起头,看着她。
“春杏姐,你教我好不好?”
春杏愣了愣。
“我?”
“嗯。”阿霜点点头,眼睛里又有了光,“春杏姐,你识字吗?”
春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以前在书堂当过几年书童,跟着先生学了一点。不多,但教你应该够了。”
阿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春杏姐,你教我好不好?我把每个月的工钱分你一半,就当……就当学费。”
春杏愣住了。
一半工钱?
这丫头,为了学识字,连工钱都不要了?
她看着阿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她伸手,捏了捏阿霜的脸。
“傻丫头,”她说,“教你就教你,要什么工钱?当年姐姐在书堂当书童的时候,也没人要过钱。”
阿霜看着她,眼眶红了。
“春杏姐……”
“行了行了,”春杏站起来,“别感动了。从今天开始,晚上干完活,我教你识字。先说好,我可没什么耐心,你要是学不会,我可要骂人的。”
阿霜使劲点头。
“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春杏看着她那样子,笑了。
“行,那现在,先把活干完。”
阿霜点点头,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这回擦得快多了,一下一下的,认真极了。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摇摇头,笑了笑。
这丫头,真是……
傍晚,江辰练完功,浑身是汗地往回走。
路过后院那片矮房的时候,他无意间瞥了一眼。
窗口,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
是阿霜。
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本书?不对,不是书,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东西,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张纸,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在纸上描。
春杏坐在她旁边,偶尔指点一下。
江辰看了两眼,没在意。
这丫头,在学什么东西?
算了,管他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屋里,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桌上还放着昨晚那盒点心。
他打开盒子,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阿霜那张认真的脸。
那个小丫头,在学什么?
写字?
她学写字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算了,不管了。
他放下点心,走到院子里,继续练功。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橙红色。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扎着马步,看着远处那片红霞,心里想着三天后的拍卖会。
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