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辰就把小六子叫了过来。
阳光刚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石榴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小六子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少爷，这么早叫我，什么事？”
江辰正在换衣服，把身上那件练功穿的旧衣裳脱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衫。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准备一下，等会儿跟我出门。”
小六子愣了愣。
“出门？少爷，去哪儿？”
江辰没回答，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六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少爷，您刚回来没几天，不休息休息吗？再说，老爷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咱们还是在家……在家待着为好。”
江辰手上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小六子。
小六子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缩了缩脖子。
“少……少爷？”
江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伸出手——
“啪！”
在小六子脑门上敲了一下。
小六子捂着脑门，一脸委屈。
“少爷，您打我干什么？”
江辰收回手，看着他。
“小六，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小六子揉着脑门，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觉得，少爷您这几天好不容易安生下来，要是又出去……万一让老爷知道了……”
江辰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行了，”他摆摆手，“今天不去那个地方。我们去别的地方。”
小六子抬起头，一脸困惑。
“别的地方？少爷，我们去哪儿？”
江辰想了想，说：“今天我们去借钱。”
小六子愣住了。
“借钱？”
“嗯。”
小六子眨巴眨巴眼睛，更困惑了。
“少爷，您要是缺钱，跟夫人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大费周折去借？”
江辰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
“小六，这你就不懂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我要的不是小数目。跟娘要，她肯定问我干什么用。我说想买武功秘籍？她不懂这些，只会担心我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再说，就算她肯给，能给多少？几十两？几百两？”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六子。
“我要的钱，可能比这多得多。多多益善，有备无患。”
小六子挠挠头，似懂非懂。
“可是少爷，您找谁借啊？”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个好问题。
找谁借？
前世那些狐朋狗友，平时称兄道弟的，喝酒吃肉从不落下。可那是前世的事了。这辈子他重生回来，已经一个多月没出门了。那些人的脸，他都快记不清了。
更何况，他有十几年的记忆隔阂。
前世在魔教那十二年，那些人的脸早就在脑子里模糊了。现在让他去找他们，他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小六子。
“小六，我考考你。”
小六子愣了愣：“考我？”
“嗯。”江辰点点头，“你还记得，以前跟我走得近的那些人，都住在哪儿吗？”
小六子眨眨眼，想了想。
“记得是记得……”
“记得就行。”江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废话少说，带路。”
小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上亮堂堂的。卖早点的摊子都出来了，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江辰闻着那些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早上没吃饭。
小六子也听见了，小声问：“少爷，要不先吃点东西？”
江辰摇摇头。
“先去办事。办完了再吃。”
小六子应了一声，带着他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宅子门口。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字：孙府。
小六子指着那扇门：“少爷，这是孙少爷家。孙少爷叫孙富，以前经常跟您一块儿喝酒的那个。”
江辰看着那扇门，努力回想。
孙富？
好像有点印象。
胖胖的，说话大嗓门，笑起来跟打雷似的。家里是做粮食生意的，挺有钱。
他走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
是个门房，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上下打量了江辰一眼，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好久不见了。”
江辰点点头，露出一个笑脸。
“孙少爷在家吗？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江辰来访。”
门房点点头，把门关上，进去通报了。
江辰站在门口等着。
小六子站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江少爷，实在不巧，我家少爷今天身体不适，不见客。您改天再来？”
江辰愣了愣。
身体不适？
这么巧？
他看了一眼门房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不是身体不适，估计是不想见他。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六子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路，小六子小声问：“少爷，他是不是……”
“嗯。”江辰点点头，“不想见。”
小六子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张家。
敲开门，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张少爷出门了，不在家。”
第三家，李家。
门房出来说：“李少爷跟朋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家，王家。
门房出来说：“王少爷正在读书，不方便见客。”
第五家，赵家。
门房出来说：“赵少爷昨天喝多了，现在还睡着呢。”
一家，两家，三家……
江辰从满怀期待，到渐渐失望，到最后彻底麻木。
他站在第六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苦。
小六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爷……”
江辰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妈的。”他骂了一句。
小六子吓了一跳，不敢出声。
江辰又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这回声音大了，路边几个行人扭头看他。
江辰不管，继续骂。
“这帮孙子！有事的时候是兄弟，吃喝玩乐的时候你一口我一口，叫得比谁都亲热！遇到真事了，就装哑巴！什么身体不适，什么出门了，什么不方便，全他妈是借口！”
他越骂越来气，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我前世怎么会跟这群人混在一起？我他妈的是瞎了眼吗？”
小六子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
以前少爷也骂人，可那是骂下人，骂那些被他欺负的人。那种骂，是嚣张，是得意，是觉得自己了不起。
可现在少爷骂的，是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
这种骂，是失望，是愤怒，是……是被背叛的感觉。
小六子不懂这些。
可他看着少爷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少爷，”他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
江辰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小六子连忙跟上。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发烫。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卖东西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可江辰听不见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这世上，果然谁都靠不住。
前世在魔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那时候，他以为至少这辈子，至少在这个年纪，那些人还是真心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称兄道弟，那些吃喝玩乐，那些拍着胸脯说“有事找我”——
全他妈是假的。
一个真的都没有。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在魔教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一定要擦亮眼睛，看清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
现在他重来了。
可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真心的。
一个都没有。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小六子也跟着停下，看着他。
“少爷？”
江辰回过头，看着他。
小六子那张黑黑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忽然想笑。
不是笑小六子，是笑自己。
他刚才还说，这世上谁都靠不住。
可他忘了，还有一个人。
小六子。
这个傻小子，前世为他死了。这辈子，还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什么也不求。
他走上前，伸手在小六子肩膀上拍了拍。
“小六。”
“嗯？”
“还是你好。”
小六子愣了愣，然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少爷，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个下人……”
江辰摇摇头，没让他说下去。
“走吧，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江辰忽然说：“饿了吧？”
小六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辰笑了。
“走，先吃饭。”
他们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坐下来，要了两碗面。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肉末。
江辰埋头吃起来。
小六子也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少爷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继续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不那么晒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有些铺子开始收摊。
江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后就是拍卖会了。
钱还没借到。
那些孙子，一个都不肯借。
他怎么办？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他攒的私房钱，加上他娘平时给的零花，加起来也就三十多两。
这点钱，够买什么？
一本最便宜的秘籍，都不止这个数。
他皱起眉头，心里又开始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江辰回过头，看见一个仆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是江家的仆人，叫来福，平时负责跑腿传话的。
来福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弯着腰直喘气。
“少……少爷……可算找到您了……”
江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来福抬起头，喘着气说：“老爷……老爷快到了！”
江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住了。
老爷。
他爹。
要回来了？
他这几天浑浑噩噩的，光想着拍卖会的事，把这事给忘了。
他爹要回来了。
那个从小对他严加管教、动不动就骂他打他的爹。
那个前世死在魔教事变里的爹。虽然父子之间多为隔阂，前世和现在一样，都是希望江辰能好好学习向他大哥一般做生意，对于无论是前世游手好闲的他还是现在想要练功的他都是不堪入眼，
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你究竟还有这样浑浑噩噩多久，江家的脸都被你败光了！”，现在想起还是有些后怕，只恨当时不明白，只是认为他多管闲事，现在看来，恐怕也只算想要我有所作为吧，
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他问。
来福说：“估摸着……明天中午就能到。”
江辰点点头。
明天中午。
还好，还有一天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了，你回去吧。”
来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来福跑远的背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爹回来，是好事。
可也是麻烦。虽然重获一世，但是他爹还是他爹，。
他爹要是知道他这几天干的事——练功、去醉仙居、借钱——非得骂死他不可。
尤其是借钱这事。
他爹最恨的就是跟人借钱。
江家虽然不是顶尖世家，但在扬州也算有头有脸。跟人借钱，传出去，多丢人？
他要是知道他儿子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借钱，还被人拒绝了……
江辰不敢往下想。
“少爷？”小六子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江辰回过神来，看着他。
小六子满脸担心。
“少爷，您没事吧？”
江辰摇摇头。
“没事。”
他转身往前走。
小六子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两人默默地走回江府。
进了门，江辰直接回了自己屋。
他坐在桌边，盯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
灯芯跳动着，把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爹要回来了。
这是好事。
可也是麻烦。
他得想个办法，把借钱这事瞒过去。
还有练功的事。
还有去醉仙居的事。
还有……
他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