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辰就被带到了庄园门口。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都遮住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两团模糊的棉花。几个护卫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看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那个粉头发少女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换了身利落的装扮，淡粉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马尾，比昨晚看着精神多了。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身后跟着六个护卫，个个精壮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看见江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江流芒？”她念了一遍，嘴角勾起来，“呕吼，小淫贼，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你的。”
江辰挤出一个笑。
“小姐说笑了。”
其实这名是他昨晚随口编的。总不能真名真姓告诉她，万一以后传出去，他江家少爷在深山老林里被人当采花贼抓住，那还得了？
少女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跟上。”
江辰连忙跟上去。
一行人出了庄园，往山里走。
晨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脚下的路全是石头和杂草，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护卫们走在前面开路，少女走在中间，江辰跟在她旁边。
走了一会儿，江辰悄悄放慢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护卫立刻看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
江辰讪讪地笑笑，挪回去。
又走了一会儿，他又试着往另一边挪。
另一个护卫也看过来。
江辰收回脚，老老实实跟着走。
可恶。
这些人完全不给机会啊。
他偷偷看了看那些护卫。一个个面无表情，脚步沉稳，呼吸均匀。走路的时候，眼睛时不时扫过周围，连只鸟飞过都要盯一眼。
全是练家子。
至少五品往上。
他一个连品都没入的人，想在这些人眼皮底下跑？
做梦。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样下去，迟早得给人家打工。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粉色的头发在晨雾里有点朦胧，侧脸的线条很精致。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仰着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冒险来这种地方采药，身边带着这么多高手，穿的用的全是好东西——一看就不缺钱。
不缺钱，那为什么亲自来？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在魔教听说过的一些事。
有些灵药，不仅能增强内功，还能治病。
比如天山雪莲，能解百毒。比如千年人参，能续命。比如……
这六十年的仙桃，功效非同一般。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难道——
这位大小姐，她有病？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几眼。
面色红润，脚步轻快，说话中气十足——看着不像有病啊？
可万一是什么隐疾呢？
那些大家族的千金小姐，有些病是不能往外说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个……”他开口。
少女转过头，看着他。
“干什么？”
江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您是不是……身体有恙？”
少女愣了一下。
“什么？”
江辰继续说：“小弟认识一位神医，痴迷于稀有医术，专门研究各种疑难杂症。或许能解决您身体的病痛。您要是需要，小弟可以帮您引荐——”
“你才有病！”
少女打断他，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们全家都有病！”
江辰愣住了。
少女瞪着他，胸口起伏着。
“我是为了贺礼才来的！贺礼！你懂不懂？”
江辰眨眨眼。
“贺礼？”
“对！贺礼！”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我爹四十大寿，我要给他找一件特别的贺礼。那仙桃六十年一熟，正好赶上，我才来的。不然谁愿意跑这种鬼地方？”
江辰张了张嘴。
原来是给爹祝寿？
他还以为……
少女看着他，冷笑一声。
“算了，跟你这种小淫贼也说不清楚。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早就把你阉了。”
江辰下意识夹紧双腿。
“小姐英明，小姐大度。”
少女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江辰跟在后面，松了口气。
不是有病就好。
不过……
给爹祝寿，跑这么远来找仙桃？
这姑娘，还挺孝顺的。
他想着，又看了她一眼。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淡，但气温越来越低。
路也越来越难走。石头上的青苔滑得站不住脚，好几处地方得扶着岩壁才能过去。护卫们走得很稳，江辰却已经开始喘气。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山势越来越陡，两边的树也变了。下面的还是青翠的阔叶林，到了这儿，已经成了针叶林，树枝上挂着霜。
再往上，说不定真有冰。
他想起前世那次来青雾山。
那是几年后的事了。魔教的人押着他和一群人进山采药，也是往高处走。最后走到一处悬崖，有人下去采血灵芝，结果绳子断了，摔下去，死了。
那时候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白茫茫的雾。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如果不是为了钱，真不想再进这种地方。
他正想着，一阵风吹过来。
冷。
刺骨的冷。
他打了个哆嗦，牙齿开始打架。
“好……好冷……”
他抱住胳膊，缩着脖子。
可没用。
那冷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怎么缩都缩不住。
他看了看旁边那些护卫。他们走得很稳，面色如常，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对了，他们有内力。
武者修炼出内力之后，可以运转内力抵御寒暑。他一个连品都没入的人，哪有这个本事？
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抖。
“好……冷……好……冷……啊……”
声音都开始发颤。
有点顶不住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开口求他们等等，就听见身后的少女发话了。
“大家先运功，暖暖身子吧。”
护卫们应了一声，停下脚步，开始运功。
少女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宝石。
淡红色的，巴掌大小，在雾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点点头，把那块宝石往胸口塞进去。
塞完之后，她扭头一看，正对上江辰的眼睛。
江辰眼睛巴巴地盯着她，盯着她胸口那个位置。
少女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淫贼！你干什么？别离本小姐这么近！”
江辰回过神来，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不是，小姐误会了，小弟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只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块宝石，看着好暖和。
少女瞪着他，正要开口骂，就听见江辰又开始说：
“那个，闭月羞花、冰清玉洁、天生丽质、小家碧玉、我见犹怜、风华绝代、秀外慧中、貌若天仙、活泼可爱、明眸皓齿、唇红齿白、温柔可人、秀色可餐、楚楚动人、兰质蕙心、窈窕淑女、出水芙蓉、婀娜多姿、冰肌玉骨、如花似玉、花枝招展、软玉温香、一貌倾城、超凡脱俗、瑰姿艳逸、花颜月貌、绝代佳人、绝色佳人……”
“停停停！”
少女头都大了。
“本小姐知道了！知道了！”
她摆摆手，冲旁边一个护卫说：“给他一个。”
护卫愣了愣，从怀里掏出一块同样的宝石，递给江辰。
江辰接过，学着少女的样子，往胸口一塞。
一股暖意立刻从胸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终于暖和了……”
他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少女看着他那样，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
然后她板起脸。
“走。”
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景致彻底变了。
树没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冰。有些地方结着厚厚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风呼啸着刮过，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护卫们走在前面，用刀砍断那些垂下来的冰凌，开出一条路。
江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
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这地方，摔一跤可不得了。旁边就是悬崖，深不见底。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得赶紧去找血灵芝。
按照前世的记忆，血灵芝应该就在这附近。那种东西喜欢长在寒冷之地的极热之处，比如温泉旁边，或者地热口附近。
他四处张望着，努力辨认地形。
好像就是这儿。
他停下来，嗅了嗅。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硫磺味。
有地热。
应该就在附近。
他正想着，身后的少女开口了。
“小淫贼，到地方了？”
江辰回过头，点点头。
“应该就在这附近。”
少女看了看周围，皱起眉头。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江辰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森林密布，上面挂着雪霜，周围寒气逼人。可他能感觉到，脚下有些地方，是温的。
地热。
顺着地热找，应该能找到血灵芝。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他回过头。
少女抬起手，摆了摆。
她两边的四个护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往两个方向散开，消失在岩石和冰凌后面。
江辰心里一跳。
难道这个家伙要……
少女看着他，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放心，本小姐说到做到。你这条小命，本小姐不会取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毕竟，说杀人就杀人，那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江辰松了口气。
少女没再理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护卫消失的方向。
“去给我找。”她轻声说，“传说中的仙桃。”
江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传说中的仙桃。
六十年一熟。
吃了能增长一甲子功力。
他前世在魔教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要是有这玩意儿，那些魔头还不抢破头？
他正想着，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对。
前世他第一次来青雾山，是几年后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十五六岁了，被魔教的人押着来采药。那时候可没人提什么仙桃，也没人找到什么仙桃。
也就是说——
这地方，是几年后才被人发现的。
而现在，他才十二岁。
他提前来了。
这里会有他前世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万一……万一那个大小姐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真的有仙桃呢？
那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
“报告小姐！这里有个洞口！”
江辰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护卫站在几十丈外的岩壁旁，正朝这边挥手。
少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江辰也赶紧跟上去。
到了那儿，他才看清。
岩壁下方，有一道裂缝。不大，也就半人高，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一股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就是这儿？”少女问。
那个护卫点点头。
“属下探过了，里面很深，有热气往外冒，应该通往地底。”
少女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
“能进去吗？”
护卫犹豫了一下。
“能，但得匍匐前进。洞口太小。”
少女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辰。
江辰心里一紧。
“小淫贼，”她说，“你先进。”
江辰张了张嘴。
“小姐，我……”
“怎么，怕了？”
少女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江辰深吸一口气。
算了，进就进。
他蹲下来，钻进那道裂缝。
里面很窄，即便是他这种半大孩子的身材，也得弯着腰，手脚并用地爬。两边全是粗糙的岩石，稍不注意就蹭到胳膊。热气越来越浓，熏得他满头大汗。
爬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他直起腰，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下面几十米深处，有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在不知道从哪儿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湖泊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树。
那树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枝叶繁茂。树上结着三颗果子，桃子形状，淡金色的，散发着温润的光。
仙桃。
真的有仙桃。
江辰愣住了。
身后传来动静。
少女和那些护卫也爬进来了。
少女站在他旁边，看着下面，眼睛亮得惊人。
“找到了……”
她喃喃地说。
可就在这时，江辰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棵树旁边，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动了。
一条巨蟒。
有水桶那么粗，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它盘绕在那棵树周围，头高高昂起，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金黄色的，竖瞳，冷得像冰。
少女也看见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护卫们立刻上前，把她护在身后。
“小姐，快退！”
少女没动。
她看着那条巨蟒，咬着嘴唇。
“小姐！”护卫急了，“这东西至少有几百年的修为了！我们不一定打得过！”
少女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一条活了几百年的畜生吗？”
她冷笑一声。
“难不倒本小姐。”
她抬起手。
“所有人，拿装备！”
护卫们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背包里拿出钩锁，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咔咔几声，几根钩锁同时飞出，钉在下面的岩壁上。
然后他们顺着钩锁滑下去，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
那条巨蟒察觉到了动静。
它的头转过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入侵者。身体开始移动，鳞片摩擦岩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护卫们落到底部，立刻散开。
一部分人朝巨蟒冲过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部分人绕过湖泊，朝那座小岛靠近。
巨蟒张开嘴，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洞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后它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个护卫躲闪不及，被它的尾巴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可其他人没有停。
他们继续攻击，刀剑砍在巨蟒的鳞片上，溅出火星。有人趁机往巨蟒身上扔出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冒出一团烟雾。
巨蟒嘶鸣着，扭动着身体，尾巴横扫，又一个护卫被扫飞。
但它被牵制住了。
那几个绕到小岛旁边的护卫，趁机冲上岛，朝那棵树跑去。
江辰站在上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的实力……
他刚才只觉得他们是练家子，可现在看来，远不止。
五品？
不，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至少四品。那个指挥的，可能有三品。
甚至更高。
他想起昨晚自己被那两个护卫三秒制服的经历。
那时候他们根本没用力。
纯靠体力，没用内力。
如果用上内力……
他打了个冷颤。
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带着这么多高手的，绝对不是普通家族。
那些二流门派，都未必有这么多好手。
难道是四大世家？
可四大世家里，没听说有粉色头发的啊。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那条巨蟒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不对。
不是看他们。
是看他们身后的——
他转过头，看见巨蟒的尾巴正卷起一块大石头，朝他们砸过来！
“小心！”
他喊了一声，扑向旁边的少女。
少女被他扑倒在地。
那块石头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砸在后面的岩壁上，“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下面的护卫看见了。
“小姐！”
那个领头的护卫大喊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保护小姐！立刻！速度！”
巨蟒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它的尾巴再次卷起一块石头，朝他们扔过来。
同时，它的身体开始移动，朝这边游过来。一路上，那些试图阻拦的护卫全被它撞飞。
江辰从地上爬起来，拉起少女。
“快跑！”
少女被他拉着往洞口跑。
可那洞口太小，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钻。
来不及。
巨蟒越来越近。
那些护卫拼命阻拦，可根本挡不住。它太大了，鳞片太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小姐！”那个领头的护卫冲过来，“快走！”
他推着少女往洞口去。
少女被他推着，回过头，看了江辰一眼。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巨蟒。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老子又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