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越来越近。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竖瞳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洞口这边。它的身体在岩石上滑动，鳞片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声。
江辰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那种明知道要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前世在魔教，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人被野兽撕碎，人被仇家砍死，人被自己人背后捅刀——死法千奇百怪，但死之前的那种眼神，都一样。
绝望。
认命。
他不想要那种眼神。
可他现在的实力，连巨蟒的一片鳞都伤不了。
入品都没入。
拿什么打？
“小淫贼！”
身后传来喊声。
那个粉头发少女已经被护卫推到洞口边上，正回头看着他。她脸上没了刚才的傲气，只剩下惊慌。
“你站着干什么？快过来！”
江辰没动。
他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巨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以现在的实力，完全就是任人宰割。巨蟒冲过来，一瞬间，他就会死。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也是死。
那还不如搏一把。
他转过头，看着下面那座小岛。
岛上的树，树上的三颗仙桃。
巨蟒一直守在那儿，寸步不离。它攻击他们，是因为他们靠近了那棵树。
那棵树对它很重要。
非常重要。
重要到它愿意拼死保护。
如果……
如果他能拿到那几颗仙桃呢？
如果他能用仙桃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总比站着等死强。
他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跑过去。
不是往里面跑，是往旁边跑。
那儿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还挂着刚才护卫们用过的钩锁。
“小淫贼！”
少女的声音更尖了。
“你站住！你要去干什么？”
江辰没理她。
他抓起那根钩锁，在手里掂了掂。钩子很结实，绳子也够长。他把钩子甩出去，勾住下面另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拽了拽。
稳了。
他回过头，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赌一把。”
然后他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拽着绳子往下滑，脚蹬在岩壁上，一下一下地减速。岩石擦过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可他顾不上。
下面，巨蟒的头已经转向他。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胆敢靠近的猎物。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震得江辰耳朵嗡嗡响，可他没停。
继续滑。
继续往下。
快到树顶的时候，他松开绳子，落在树枝上。
树枝剧烈摇晃，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死死抱住树干，稳住身体。
巨蟒的头就在几丈之外。
它能一口吞了他。
可它没动。
它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疑惑。
江辰没管它。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血灵芝。
他来这儿就是为了采血灵芝。那东西长在寒冷之地的极热之处，性极热，能催发很多灵药的药性。——这东西性极热，能催熟很多灵药。
他刚才看见那三颗仙桃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它们还没熟透。
颜色偏淡，光泽不够，散发的气息也不够浓郁。
如果巨蟒守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在它们快熟的时候离开。
唯一的解释是——
它们还没到熟的时候。
还差几天，甚至还差几刻钟。
而他们来早了。
如果……
如果把血灵芝的粉末洒在桃树根上，会不会催熟那三颗桃子？
他不知道。
但没别的办法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把那些血灵芝揉碎，均匀地撒在桃树根周围。
血灵芝的汁液渗进土里，一股温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巨蟒的头猛地抬起。
它感觉到了。
那棵树在变化。
枝叶开始微微颤动，树根处散发出淡淡的荧光。三颗仙桃的颜色在慢慢加深，从淡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
“熟了！”
上面传来惊呼声。
是那个护卫头领。
他站在洞口边缘，瞪大眼睛看着下面。
其他人也看见了。
那些正在跟巨蟒缠斗的护卫，全都停下手，愣愣地看着那座小岛。
巨蟒也停下了。
它没再攻击任何人。
它的头高高昂起，盯着那棵树，盯着那三颗仙桃。金黄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愤怒和杀意，而是另一种东西。
期待。
它在等。
等了几十年的那一刻。
仙桃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弥漫在整个洞穴里，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江辰离得最近，被那气息熏得有点晕，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
好像看见了前世的事。
那些年在魔教，那些血，那些死，那些……
他摇摇头，清醒过来。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三颗仙桃同时从枝头脱落。
他伸手一捞，接住了。
三颗。
全在手里。
温热的，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巨蟒的头凑过来。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能闻到它嘴里那股腥臭的气息。
它盯着他手里的仙桃。
盯着他。
江辰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伸出手，把其中一颗仙桃，递到巨蟒嘴边。
巨蟒愣住了。
它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辰的手稳稳地举着，没抖。
“给你的。”他说，“你等了这么多年，该你一份。”
巨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张开嘴，用舌头轻轻把那颗仙桃卷进嘴里。
它没咬他。
甚至没碰他。
仙桃进嘴的那一刻，巨蟒的身体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色，从它体内透出来，透过鳞片的缝隙，把整个洞穴都照亮了。它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一种……
舒畅？
满足？
江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巨蟒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猎物的眼神。
而是另一种。
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江辰的肩膀。
那动作，像一只猫在蹭主人。
江辰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上面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护卫全看呆了。
有人喃喃地说：“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见多识广的老护卫站出来，看着下面这一幕，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着那条巨蟒，说：“这东西活了几百年，早就开了灵智。它守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仙桃成熟。”
他顿了顿，接着说：“它不是要独占仙桃。它是需要仙桃来渡劫。”
“渡劫？”有人问。
“对。”老护卫点点头，“这种活了上百年的灵物，到了一定年限，就要渡劫。渡过去了，修为大增，甚至能化形。渡不过去，就死。”
他看着那条巨蟒，眼神复杂。
“它等了几十年，就等这几天。可我们来了，打乱了它的计划。它以为我们要抢它的仙桃，所以才会那么疯狂地攻击。”
“要不是江少侠……”
他看向江辰。
“要不是他看出仙桃没熟，用雪灵芝催熟，又分了一颗给这畜生……”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要是没有江辰，他们会跟巨蟒死战。就算最后能赢，也肯定死伤惨重。而且仙桃没熟，抢下来也没用。
更别说巨蟒渡劫失败，几十年白等。
老护卫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少侠这是……救了所有人，也救了这畜生。”
上面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下面那个少年，看着那条用头蹭他的巨蟒，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少女站在洞口，小脸通红。
她看着江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
巨蟒渡劫结束了。
它身上的光芒慢慢淡下去，鳞片变得更亮，更厚实。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多了几分灵性，看人的时候不再那么冷冰冰的。
它看了江辰一眼。
然后它转身，朝洞穴深处游去，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
江辰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是吓尿我了……”
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颗仙桃。
还剩下两颗。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好，然后拽着那根钩锁，往上爬。
上面有人伸手拉他。
是那几个护卫。
他们看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警惕，是审视，是看一个可疑分子的眼神。
现在是——
尊敬？
佩服？
江辰也说不上来。
他爬上去，站在洞口边，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个粉头发少女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他，脸还有点红。
江辰走过去，把那两颗仙桃递给她。
“给。”
少女愣住了。
她看看那两颗仙桃，又看看他，没接。
“干什么？”
江辰说：“你的。你不是要给你爹祝寿吗？”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江辰愣了。
“什么意思？”
少女低着头，小声说：“小淫贼，刚才……刚才谢谢你。”
江辰眨眨眼。
少女继续说：“要不是你，我们就做错事了。大家可能会受伤，我也会有危险。回去之后，肯定会被爹责罚……”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江辰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原来也会说谢谢？
“那个……”他开口，“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小淫贼？我有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
“啊……对不起。”她小声说，“江……江流芒。”
她顿了顿，又问：“你懂这么多，看来也不是普通人。要不……你加入本小姐的队伍吧？”
江辰看着她。
她继续说：“本小姐向你保证，回去之后肯定亏待不了你。你跟着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我拒绝。”
少女的话被打断了。
她愣在那儿，眨巴眨巴眼睛。
“啊？为什么？”
江辰一本正经地说：“我上有八十岁老母，家里还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娃娃亲，她还在家里等着我。我要是……”
“停停停！”
少女头都大了。
“本小姐知道了！知道了！”
她摆摆手，不想再听他那些鬼话。
“行了，不勉强你。”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本小姐不小心把你原本要采的药材给弄没了，按理应该赔你一个。”
她指了指江辰手里那两颗仙桃。
“这两个，给你一个。”
江辰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仙桃，又看看她。
“给……给我？”
“嗯。”
“这可是六十年一熟的仙桃！”
“我知道。”
“能增长一甲子功力！”
“我知道。”
“你……”
少女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给你就拿着。”
江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那颗仙桃。
淡金色，温热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东西，比他采的那几株雪灵芝珍贵多了。
雪灵芝跟它比，就是九牛一毛，百牛一毛，根本比不了。
他正想着，一个护卫走过来，在少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少女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江辰，眼神有点奇怪。
江辰被她看得发毛。
“怎……怎么了？”
少女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玩味。
“看来你这个小淫贼，遇到本小姐，真是三生有幸。”
江辰更困惑了。
“什么意思？”
少女没回答，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你写下来。”
江辰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收到仙桃一颗，以此为证。立书人：______”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
“你们怀疑我会赖账？”
少女笑了。
“不是怀疑。是规矩。”
江辰无奈，拿起笔，在上面签下“江流芒”三个字。
少女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收进怀里。
然后她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
不对，是一本残破的册子。封皮都快烂了，边角都卷起来，一看就很有年头。
她把那本册子递给江辰。
江辰愣住了。
“这是什么？”
“武功秘籍。”少女说，“给你的。”
江辰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看。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图解。虽然看不懂，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小姐！”
旁边一个护卫急了。
“这可是……这可是家主大人给您的！您怎么能……”
少女瞪了他一眼。
那护卫立刻闭上嘴。
少女回过头，看着江辰。
“这本武功与我无缘。练了这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如送给真正的有缘人。”
江辰看着手里的册子，又看看她。
“你确定？”
少女点点头。
“确定。”
她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江流芒。”
江辰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幽暗的洞穴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若是日后有机会，还能再见面，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记住，群英会。”
然后她转身，钻进洞口，消失在黑暗里。
护卫们跟上去，一个一个消失。
最后一个护卫走之前，看了江辰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说了：“江少侠，今日之事，还请保密。小姐要是让家主知道她跑出来，肯定会被禁足的。”
江辰点点头。
那个护卫也钻进洞口。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辰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册子和仙桃，愣了好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
那儿还有一样东西。
巨蟒的鳞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儿的，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弯腰捡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慢慢走向洞口。
爬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些事，像一场梦。
巨蟒，仙桃，那个粉头发的少女，那本残破的秘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都在。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不是他提前来到这儿，那些人可能会晚几天才找到仙桃。那时候仙桃刚好成熟，巨蟒不会攻击他们，他们也不会受伤。
他的出现，打破了原来的一切。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管他呢。
反正现在，他活着。
还有了一颗仙桃，一本秘籍。
值了。
他继续往下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粉头发的少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更不知道的是，那张他签了字的纸条，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派上用场。
他只知道——
现在，先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