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的时候,江辰回到了那个小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山脚下几条街,百十来户人家。这会儿正是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追着落日最后那点光。
江辰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烟,忽然有点恍惚。
从昨天到今天,好像过了很久。
其实也就一天一夜。
可这一天一夜,他经历了被当采花贼抓、被关柴房、被逼着进山、被巨蟒追、最后还他妈的分了颗仙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
硬硬的,鼓鼓的,都在。
那颗仙桃,那本残破的秘籍,那片巨蟒鳞片,还有那封信。
都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往镇里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家客栈。门脸不大,挂着块旧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门口挑着盏灯笼,已经点上了,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
他走进去。
里面挺冷清,就两三桌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江辰说,“要间房。”
掌柜的打量他一眼,眼神在他那身沾满泥点子的衣裳上停了停。
“二楼,天字三号,一晚二钱银子。”
江辰从怀里摸出点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
“小二,带客官上去!”
一个小二从后堂跑出来,接过钥匙,领着江辰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被褥也是刚换过的。
江辰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躺下去,盯着房梁发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彻底黑下来。
小二敲门进来,送了点吃的——一碗面,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江辰爬起来,吃了那碗面。
面有点坨了,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
吃完面,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
残破的武功秘籍。
六十年一熟的仙桃。
巨蟒的鳞片。
还有那封信。
他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印记。拆开,里面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
字迹挺秀气,一看就是姑娘写的。
“小淫贼,算你福气不浅。”
江辰嘴角抽了抽。
这称呼,还真是……
他继续往下看。
“我家李叔看你的身体有些许异常,想必是先天真气出了问题。人自出生,体内便有一股先天之气,存储在身体之中,是为练武的本源。其强弱,直接关系到人的成长性、内力的存储,甚至是衰老和死亡。”
江辰愣了愣。
先天真气?
他在魔教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但是你的身体似乎有些问题。李叔说,你的容器有裂缝。”
容器?
“大多数人的容器,出生时就决定了大小,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天赋。但你的容器有裂缝——这就是你为什么修炼这么慢,修炼速度远远低于别人的原因。”
江辰的眉头皱起来。
怪不得。
前世他在魔教那么多年,拼死拼活,也只到人榜七品。他一直以为自己天赋不行,原来不是天赋不行,是容器有裂缝?
他继续往下看。
“不过你运气不错,遇到了本小姐。恰好今日得了仙桃,可以用来修复你的容器。但是吃的时候——”
字迹到这里断了。
后面糊了一块,墨迹晕开了,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江辰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把纸对着灯光看,还是看不清。
“靠。”
他骂了一句。
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放下那封信,看着桌上那颗仙桃。
淡金色的,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腻人的甜香,而是清清爽爽的,闻一口都觉得脑子清醒几分。
这东西能修复他的容器。
那个大小姐说的。
可后面那句“但是吃的时候”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也许就是提醒他要小心点?
也许就是让他别一口吞?
可也没说不能一口吞啊。
他拿起那颗仙桃,在手里掂了掂。
不大,比普通桃子还小点,也就婴儿拳头大小。
一口吞下去,应该没问题吧?
他又看了看那封信。
前面写了那么多,都是好话。什么“你运气不错”,什么“遇到本小姐真是三生有幸”,什么“你应该把本小姐天天挂在墙上当神仙供奉”。
就最后一句看不清。
也许就是废话?
他想起那个大小姐说话的样子。
傲娇得很,一张嘴就是“本小姐这”“本小姐那”。这种人,说的话能有多重要?
再说了,她自己也说了,这东西能修复容器。修复容器,不就是吃下去吗?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拼了。
大不了再死一次。
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把那颗仙桃整个塞进去。
嚼了嚼。
味道还挺好,清甜,多汁,不像普通桃子那么软,有点脆。
几口咽下去。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按照前世在魔教学的那些功法,开始运气。
“聚气——”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
不对。
不是一股。
是很多股。
那些暖流像无数条小蛇,从丹田往四面八方窜。窜进经脉,窜进血管,窜进骨头缝里。所到之处,又热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开他的身体。
他咬牙忍着。
这感觉,跟以前入品时差不多。
只是更强烈。
强烈得多。
他的经脉在扩张,在重塑,在——
忽然,那股暖流变成了热流。
热得烫人。
像是有人在往他血管里灌开水。
“啊——”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不对。
这不对。
入品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入品的时候,只是有点胀,有点热,但没这么——
又是一波热浪涌来。
这次更猛。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那些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白白的盐渍。
经脉在膨胀。
在撕裂。
在——
“噗——”
他一口血喷出来。
血溅在床上,溅在地上,溅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手按着胸口,那里像有人拿刀在剜。
不对,不是剜。
是撑。
有什么东西想从他身体里冲出来,可出口太小,冲不出去,就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倒在床上,蜷成一团。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的,大意了。
那个大小姐说的“但是吃的时候”,肯定是提醒他不能这么吃。
可他没看见。
现在完了。
他的经脉太细,太脆弱,根本承受不住这六十年仙桃的冲击。那些庞大的药力无处发泄,就在他身体里乱窜,摧毁他能摧毁的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
床,桌子,窗户,油灯——都在晃。
晃着晃着,开始变黑。
他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人,可嘴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呻吟。
完了。
这次真要死了。
比上次还惨。
上次好歹是死在她剑下,死得干脆利落。
这次呢?
被一颗桃子反杀?
他要是真这么死了,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可他没办法。
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一丝清明里,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大木桶。
他让人准备的,装满水的大木桶。
原本是打算万一出问题,可以泡进去缓解一下。
现在他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他听见自己嘴里吐出两个字:
“妈的……”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在夜色里缓缓前行。
马车很大,装饰也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前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骑着马,举着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马车里,那个粉头发的少女正靠在软垫上,捧着一本书看。
油灯挂在车壁上,晃晃悠悠的,把她的影子也晃得晃晃悠悠的。
“阿嚏——”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她皱起眉头。
“谁在念叨本小姐?”
旁边陪着的丫鬟小声说:“小姐,夜里凉,您加件衣裳吧。”
少女摆摆手。
“没事。”
她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山。
“李叔。”
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小姐,老奴在。”
“你说那个小淫贼,不会直接把仙桃吞了吧?”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那仙桃六十年一熟,药力极强。普通人直接吞服,恐怕承受不住。”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本小姐给他留了信的。”
“小姐,您那封信,后面糊了一块。”
少女愣住了。
“糊了?”
“是。小姐您写完信,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水,把最后一行字晕开了。”
少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外面那个声音带着点无奈。
“老奴以为小姐知道。而且小姐您也没问。”
少女急了。
“那他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那个油嘴滑舌的小淫贼,想起他抱着自己腿求饶的样子,想起他拽着钩锁跳下去的样子,想起他把仙桃递给巨蟒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接过那本秘籍时,眼睛里的光。
要是他真的一口吞了——
“李叔!”
“老奴在。”
“咱们能不能回去一趟?”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咱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了。而且家主那边,三天后就是大寿。您要是赶不回去……”
少女咬着嘴唇。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小淫贼的样子。
“他要是真出事了……”她喃喃地说。
外面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那封信虽然糊了,但前面写的他都看见了。只要他聪明一点,应该会慢慢来,不会一口吞的。”
少女想了想。
那个小淫贼,聪明吗?
好像挺聪明的。
可他那张嘴,那副德行,看着也不像多靠谱的样子。
她靠着软垫,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山。
“希望他没事。”她小声说。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您那么在意他?”
少女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红了。
“谁在意他了!本小姐只是……只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仙桃,被一个傻子糟蹋了!”
丫鬟抿着嘴笑,不敢说话。
少女瞪她一眼,又看向窗外。
外面,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官道上,照在山林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江流芒。
小淫贼。
你可千万别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