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江辰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睛、渐渐清醒的醒法。是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一睁眼，然后愣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这里是……客栈。他认识那根房梁。昨晚躺在地上快死的时候，盯着它看了很久。左边有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没死。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块一块的痂。可手指能动，手腕能转，胳膊能抬。他慢慢坐起来。木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桶壁上沾着一些黏糊糊的东西，黑褐色的，闻着有点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胳膊、腿上，全是那种黑褐色的东西。像是从毛孔里排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疼了。昨晚那种被刀剜、被火烤、被什么东西撑得要炸开的感觉，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身体好像轻了。不是瘦了的那种轻，是……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他试着握了握拳。“咔嚓”，骨节响了一声。不是那种硬掰出来的响，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关节第一次活动开。他愣了愣。然后又握了一下。又是“咔嚓”一声。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魔教听人说过的一件事——入品。
人榜九品，是最低的一级。可就是这一级，无数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入品的标志，就是体内生出第一缕内力。有了这缕内力，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的门槛。
他闭上眼，试着感受体内。有东西。像是风，又像是水。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沿着经脉，从丹田出发，流向四肢百骸。不多。只有细细的一缕。可有。真的有。
江辰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
他想起前世在魔教，为了入品，他吃了多少苦头。每天练功练到吐血，被人当沙包打，被人逼着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整整三年，才勉强入了品。这辈子，他就吃了个桃子。虽然差点死了，但……就这么简单？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窗台上。他转过头。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窗台上。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像是玉石雕出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有一些细小的鳞片。青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和那条巨蟒身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啊晃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
江辰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片巨蟒鳞片。鳞片上还沾着他的血。他忽然明白了。
“看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似乎是被你救了。”
小女孩没说话。她还是那样看着他，面无表情。
江辰低头看了看桶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些碎鳞片，跟他手里这片差不多大小。他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些黑褐色的东西——那不是从毛孔里排出来的，是被人擦过的。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帮他清理过身体。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木桶里爬出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住。他扶着桶沿，慢慢站直身体，然后双手抱拳，朝那个小女孩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小女孩还是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那片鳞片拿过去。鳞片上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把血迹擦干净，露出鳞片本来的颜色——青黑色，光滑，坚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然后她把鳞片塞回他手里。她还是没说话。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可江辰觉得，她好像在看一个……朋友。
她把鳞片塞给他之后，转身走回窗边。然后她跳上窗台，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江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小女孩没等他说话。她从窗户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辰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他站在窗边，愣了很久。然后他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巷子，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没有人回应。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关上窗户，开始收拾东西。
他可能不知道，普通人的容器只有一碗大小，天赋好的可能有一盆，天赋极高的可能会有一水缸。而他不一样——他的容器像一个气球。之前是个漏气的气球，现在，被那颗仙桃的药力撑到了极限。恰好是这种气球，救了他一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福大命大。
他匆匆收拾好东西，推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