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扬州城。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青瓦白墙上,把整座城染成淡金色。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了门,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卖布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卖菜的挑着担子在巷子里穿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天。
可在那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一切都不正常。
典当铺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那里。
灰扑扑的衣裳,洗得发白,膝盖那块磨破了,露出底下一片青紫。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肩上,有几缕粘在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的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攥得很紧。
指节都发白了,关节凸出来,像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是个镯子。银的,很细,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不值什么钱的那种,街边摊子上三五个铜板就能买一个。
可她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自己的命。
“那个镯子……”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细又弱,随时会断掉似的。“如果是假的,求求你还给我吧……让我做什么都行。那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她的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磕在石板上,留下一块灰印。
“呜呜~你刚刚明明还说它是假的……为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脏兮兮的,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眼睛红肿着,睫毛粘在一起,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沾着泥土。
“求求老板您行行好吧……”
典当铺的老板娘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袄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插着两根银簪,手指上戴着两三个戒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赶紧滚开!别在这里碍眼!”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木板。“耽误了我家生意,你赔得起吗?”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伸长脖子看热闹。“现在这帮乞丐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撇着嘴。“谁说不是呢,这么小的年纪,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头,一脸嫌弃。“就是啊,还说什么‘唯一的东西’,这种话谁信?”
还有人在笑。
那种看热闹的笑,事不关己的笑,高高在上的笑。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那小女孩身上。她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就是不松开那个镯子。
“让开让开!都让开!”
人群被推开一条缝,几个人挤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穿着宝蓝色的绸衫,腰上挂着块白玉佩,手里摇着把折扇。白白净净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轻浮劲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永远在笑什么好笑的事。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玉簪,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折扇一收一放,啪嗒啪嗒的响。
身后跟着三个家丁,膀大腰圆的,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个“洛”字。一个个面无表情,叉着腰站在那儿,像三堵墙。
“哟——”那少年走到台阶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都听见。“这不是我们家那个小丫头吗?”
他摇着扇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洛阿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对——你根本就不配姓洛。”
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抖。
那少年继续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年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心善,你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我们洛家好心收留你,你还不知感恩——”
他顿了顿,折扇一合,指着她手里那个镯子。
“妄想偷取我洛家的东西来贩卖。”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真是恬不知耻。”
“洛家当年也是好心,谁知道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现在的小孩子啊,啧啧。”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胡说!”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阿霜没有偷!那明明是洛爷爷给霜儿的!”
“给你?”那少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折扇在手里抖个不停。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和泥印。“凭什么?就凭你是一个捡来的臭乞丐?”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那三个家丁也跟着笑。声音粗粝,像石头撞石头。
人群里也有人跟着笑。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朵里。
小女孩跪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那少年笑够了,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嫌弃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还不滚?”
他抬起脚——
“住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像石头砸进水里,人群猛地一晃。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缝里挤出来,肩膀顶着左边的人,胳膊推开右边的人,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了。他挡在那小女孩面前,张开双臂,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护在身后。
黑黑的皮肤,瘦瘦的骨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小六子。
他本来只是路过。从城外回来,给少爷办完事,想着早点回府。走在这条街上,听见那边闹哄哄的,本来不想看热闹。可走着走着,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细,很弱,像风吹过的枯叶。
“求求老板您行行好吧……”
他停下来。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江家的厨房里,在后院的走廊上,在那些安静的傍晚。那个小小的丫头,蹲在灶台前择菜,一边择一边哼着什么,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他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少年抬脚。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身体先于脑子动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那儿,挡在阿霜前面。
那少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折扇差点掉地上。等看清是谁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往下撇,眉头皱起来。
“哟——”他上下打量着小六子,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江家那条狗吗?”
小六子咬着牙,没说话。
他身后,阿霜拽住他的衣角,手指冰凉,在发抖。“小六哥哥……”
“住嘴。”那少年收起扇子,指着小六子的鼻子,扇骨差点戳到他脸上。“区区一个江家的下人,也敢嘲讽本少爷?真当本少爷是好欺负的?”
小六子还是没说话。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可他没动。
那少年看着他那样,嘴角勾起来。
然后他一脚踹过来。
正中小六子的肚子。
“砰”的一声,闷响。小六子弯下腰,像一只被折弯的竹竿。肚子里翻江倒海,胃液涌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他没倒。
咬着牙,撑住了。
那少年皱皱眉。“还挺硬。”
他退后一步,朝身后摆摆手。
“来,给我按住他。”
两个家丁冲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锁胳膊,把小六子往地上按。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掐进肉里,骨头咯吱咯吱响。小六子挣扎着,胳膊拧来拧去,腿在地上蹬,石板地上蹭出一道道白印。
可他挣不脱。
那两个人太壮了。比他高一个头,比他宽一倍。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凉冰冰的,能看见石缝里的青苔和蚂蚁。
那少年蹲下来,用扇子拍着他的脸。
一下,一下。
扇骨打在脸颊上,啪啪响,不重,但很响。
“就算是你的那个废物主子——”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一字一顿。“见到本少爷,也得乖乖夹紧尾巴,当一条任人使唤的狗。”
他加重了“狗”字,尾音拖得很长。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仰头大笑。
“哇哈哈哈哈——”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小六子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那句话,听见那个“狗”字,听见那个“废物主子”。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红,是那种血往头上涌的红。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要炸开。
“你住嘴——”
他猛地抬头,声音从嗓子里撕出来,嘶哑的,带着血丝。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家少爷!”
他挣扎着要起来。胳膊往外撑,膝盖往上顶,身体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两个家丁差点没按住,赶紧加力,一个压背,一个按头,把他重新压回去。
“我要把你的嘴撕烂——”
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
那少年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冷下来。
“还挺有骨气。”
他抬脚。
踹在小六子脸上。
“砰。”
小六子的头猛地偏过去,撞在石板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一颗牙飞出去。
白白的,小小的,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泥水里。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没人上前。
那少年又踹了一脚。
这次是另一边脸。
“砰。”
又一脚。
“砰。”
又一脚。
“砰。”
小六子的脸肿了。左边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嘴唇肿得像香肠,上面全是血和泥。
可他咬着牙。
一声没吭。
那少年踹累了,停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他。
“骨头还挺硬。”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不耐烦。
阿霜跪在旁边,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小六子趴在地上,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肿得睁不开的眼睛,看着那颗掉在地上的牙。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声音在响——砰,砰,砰。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喘不过气。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一根快要断的弦。“都是阿霜的错……”
她往前爬了一步。膝盖磨在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可她没感觉。
“洛大少爷要怪就怪阿霜吧……”
她又往前爬了一步。
“阿霜承认……”
她把手里的镯子举起来。
举过头顶。
那双小小的手在抖,镯子在抖,银光一晃一晃的。
“这个镯子是阿霜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求求洛少爷高抬贵脚……”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石板上。
“放开小六哥哥……”
那少年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举过头顶的镯子,看着她贴在石板上的额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猫玩够了老鼠之后的满足。
“哈哈哈——”
他弯下腰,伸手去拿那个镯子。
手指碰到银面的那一刻,阿霜的手指松开了。
很轻,很慢,像松开一只蝴蝶。
镯子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那少年掌心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上面有镯子留下的印子,一圈,银白色的,浅浅的。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掌心,砸在那个印子上,砸得粉碎。
那少年把镯子在手里掂了掂,银光一闪一闪的。
“这才是当狗的觉悟啊。”他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他把镯子一下子摔到了地上,镯子碎成里几节,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三个家丁松开小六子,跟着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石板上,白晃晃的,刺眼。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那个挑担子的货郎挑起担子,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转过身,边走边嘟囔:“可怜。”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可怜什么?偷东西还有理了?”
“就是,洛少爷好歹是给她留了面子。”
“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霜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眼泪还在流,可她没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猫。
小六子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一动不动。
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他看见石板上的血迹,看见那颗掉在泥水里的牙,看见阿霜跪在那儿,低着头,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断的小树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嘴里全是血,舌头动不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阿霜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见小六子趴在地上,脸肿着,嘴角裂着,血糊了半边脸。他努力想抬起头,可脖子动不了,只能趴在那儿,用那条缝看着她。
她爬过去。
膝盖磨在石板上,疼,可她顾不上。
她趴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泪又涌出来。
“小六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小六子的嘴动了动。
她凑近了,听见他说:
“阿……霜……”
就两个字。
含含糊糊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阿霜的眼泪掉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对不起……都是阿霜的错……”
她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重复。
小六子趴在那儿,听着她的声音,看着那颗掉在泥水里的牙。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春杏姐……你快来……
快点告诉老爷……
只有老爷能救我们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巷子口那一片白花花的阳光。
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可他还是看着。
等着。
等着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