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门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22 23:33:32 字数:4730

江辰是跑着回江府的。

从城外到城里,从城门到江府那条街,他一口气跑下来的。怀里揣着那本残破的秘籍,兜里装着那片巨蟒鳞片,胸口还藏着那颗仙桃——不,仙桃已经没了,变成他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气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可嘴角一直翘着。他想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六子。告诉他自己入品了,告诉他这本秘籍的事,告诉他那颗仙桃的事——当然,被当成采花贼那部分得掐了不说。然后他得问问小六子,这几天家里怎么样,他爹有没有问起他去了哪儿,他娘有没有念叨。

他推开江府后门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开着花,红艳艳的,树下那只大黄狗趴着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走廊里没人,厨房那边也没动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穿过走廊,拐过月亮门,往自己院子走。

然后他看见了小六子。

小六子蹲在台阶上,背对着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褂皱巴巴的,领口歪着,左边的袖子卷着,露出半截胳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六!”江辰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六子肩膀抖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江辰的笑僵在脸上。

小六子的脸肿了。左边肿得老高,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颧骨那块青紫发黑,像烂掉的李子。嘴角裂着一道口子,结了黑红的痂,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嘴唇肿着,上唇翻起来,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看见江辰,下意识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少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江辰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小六子脸上,照在那片青紫上,照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照在那颗缺了的门牙上。江辰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谁干的?”他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六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谁干的!”

小六子的肩膀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

江辰深吸一口气,压住往上窜的火。“来人!”他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一个仆人从拐角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小跑着过来。“少爷?”

江辰指着小六子。“怎么回事?”

那仆人看了小六子一眼,又看了江辰一眼,支支吾吾的。“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跟人起了争执……”

“跟谁?”

“这个……”

“说!”

那仆人缩了缩脖子。“小的真不知道……小六子回来的时候就成这样了,问他他也不说……”

江辰转过头,看着小六子。小六子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也不说?”

小六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两只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道灰白的印子。

江辰的火又窜上来。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可他顾不上。“行,都不说是吧——”他正要发作,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春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她看了小六子一眼,又看了江辰一眼,福了福身。

“小少爷,老爷传话,让您去他的房间一趟。”

江辰愣了愣。

他爹。

对了,他爹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六子那张青紫的脸,看着那道裂开的伤口,看着那颗缺了的门牙。火憋在胸口,烧得他难受,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你等着,”他对小六子说,“我回来再问你。”

他转身朝前院走。

江辰和他爹的关系,一直是这样。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爹让他好好读书,他偏要跑出去偷玩。他爹让他学经商继承家业,他偏要剑走偏锋练功当大侠。他爹说你不是那块料,他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那块料。吵,吵了无数回。每次吵完,他摔门出去,他爹在屋里叹气。然后过几天,又吵,又摔门,又叹气。

前世是这样。

这辈子,还是这样。

他走到正屋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桌上摆着几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个眼神,和前世一模一样。

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冰碴子。

“进来。”他爹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江辰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他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听说,”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最近不仅瞒着家里跑出去玩耍,还去了那种地方。”

江辰张了张嘴。

“住嘴。”他爹打断他,声音不大,可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先回答我,是也不是。”

江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着头。“是。”

“还挨家挨户去借钱?”

“是。”

他爹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盖子轻轻磕碰的声音。江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沾满泥点的鞋,看着裤腿上被树枝刮破的口子。

“我早就教导过你,”他爹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从来没有听进去半句。”

他顿了顿。

“我本以为你有所悔改,想不到——”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

“你还是死性不改。”

江辰攥着拳头,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禁足半年。半步不许踏出家门。”

江辰猛地抬起头。“半年?”

“怎么,嫌少?”他爹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如若不从,休怪我家法伺候。”

江辰咬着牙,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可他忍住了。他还有话要问,还有事要弄明白。

“父亲,”他说,“您说的,我都认。”

他爹微微皱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江辰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小六子身上的伤,可否告知在下?”

他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闭嘴。”他说,“这件事不归你管。”

“可是——”

“是他挑衅在先。这受伤,本就是他罪有应得。”

江辰愣住了。

罪有应得?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凉到脚。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爹那张冷漠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什么叫做罪有应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抖。

他爹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知道——”江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水开了锅。“让属下受伤而不过问,是当主子的无能!”

他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茶盏跳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账册上。

“你懂什么!”他爹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个臭小子,不要以为你从哪里学了一点本事,看了一点东西,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什么都懂!”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你老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还对我指手画脚起来!”

江辰站在那儿,被那声吼震得耳朵嗡嗡响。可他没退。

他爹指着他的手在抖。“况且,本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我要因为此事而去掺和,倒显得我以大欺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本就是他招惹在先。倘若他不去,又怎么会摊上此事?”

江辰看着那只指着他的手,看着那根因为愤怒而发抖的手指,看着他爹涨红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失望到极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您又是这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爹愣了一下。

“我的想法,从小到大,您从来没有听过,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您只会按照您的想法去办事,只会觉得您什么都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

“这一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他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您想要家法,还是什么,请便。”

江辰转过身,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白花花的,刺眼。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

闷响,像锤子砸在木头上。

他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红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扶着额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多安排几个人,”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看着点这个混小子,别让他惹出什么大事。”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应答声。“诺。”

脚步声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盏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的,慢慢平息。

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江辰他娘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条帕子,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丈夫。

“他爹,”她小声说,“你这样……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

他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看我就是对他太宠溺了,才使得他不三不四,天天跟着那些阿猫阿狗鬼混。”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从现在开始,绝不能让他再出去半步。以防惹出什么事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停止对洛家部分商铺的投资。也得让他们收敛一下。”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那扇门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辰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那本残破的秘籍,那片巨蟒鳞片,还有那封没看完的信。

他盯着那些东西,没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进来。”他说。

门推开一条缝,小六子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脸还是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一条缝里,全是担心。

“少爷……”他小声喊。

江辰看着他。“进来,把门关上。”

小六子走进来,关上门,站在门边,不敢靠近。

“过来坐下。”

小六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坐得很靠边,只坐了半个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江辰看着他那张脸。青紫的,肿的,裂着口子的。那道伤口从嘴角一直裂到下巴,结了黑红的痂,看着像一张哭脸。

“你跟我说实话,”江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六子低着头,不说话。

“小六子。”

他还是不说话。

“我让你说。”

小六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江辰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辰看着他那样子,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不是对小六子的火,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你不说?”他的声音冷下来。“行。那我去问别人。问春杏,问阿——”

他停住了。

阿霜。

他回来之后,好像还没看见阿霜。

“阿霜呢?”他问。

小六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轻,很快,可江辰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霜怎么了?”

小六子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她……”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从肿起的嘴唇里挤出来。“她走了。”

江辰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小六子摇头。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今天早上……”

江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小六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小六子抬起头,看着江辰。他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害怕?愧疚?还是——说不清楚。

“少爷……”他的声音发抖。“您别问了……”

“我问你话呢!”

小六子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就是不说。

江辰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看着他那只发抖的手,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身体。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小六子,”他坐下来,声音放平了。“你看着我。”

小六子慢慢抬起头。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怪你。但你得告诉我。”

小六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动了动,开始说。

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有时候要重复好几遍才能听清。可江辰听完了。一个字没落。

他听完了,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桌上的秘籍、鳞片、信件,都看不清了。只有小六子那张青紫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一片。

“她走的时候,”江辰开口,声音很轻,“说了什么?”

小六子低着头。“她说……说是自己的错……不该连累少爷……不该连累江家……”

“还有呢?”

“她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对她好……”

江辰没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少爷……”小六子抬起头。

“你回去歇着。”江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让春杏给你上点药。”

“少爷,您——”

“我没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石榴树。花开了,红艳艳的,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

“少爷,”小六子在身后说,“您别冲动……”

江辰没回头。

“我不会冲动。”他说。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花,看着月光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他的脑子里很乱。小六子的脸,阿霜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镯子,那颗牙,那些笑声——“这才是当狗的觉悟啊”——还有他爹的脸,那张冷漠的脸,那句“罪有应得”。

他攥着窗框,手指发白。

“小六子。”

“在。”

“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用管。”

“可是少爷——”

“我说了,不用管。”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点起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桌上的东西。那本残破的秘籍,那片巨蟒鳞片,那封没看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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