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跳了一下。江辰坐在桌前,那本残破的秘籍摊开在面前,第一页上写着“培元固本,疏通经脉”八个字。他盯着那八个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小六子那张青紫的脸,那颗掉在泥水里的牙,那句“这才是当狗的觉悟”。还有阿霜。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把镯子举过头顶的样子。他没见过那个场面,可他看见了。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她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把镯子举过头顶,说“是阿霜偷的”。然后她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先静下来。可静不下来。胸口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了,从看见小六子的脸开始烧,烧到他爹的书房,烧到那句“罪有应得”,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难受。他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可那点疼压不住火。
此仇不报,难以入睡。别说睡,他连坐都坐不安稳。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花开了,红艳艳的,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他盯着那些花,盯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你想要……”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颠覆以往的力量吗?”
江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灯在桌上跳,只有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没人。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人回答。他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吵。
“谁在说话?”
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他正要转身,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是谁?”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我就是你啊。”
江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桌前的灯光开始晃动,不是风吹的,是灯自己在晃,火苗一伸一缩的,把屋里的影子搅得乱七八糟。然后他看见灯旁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的热浪,像水面上的油渍,一圈一圈地荡开。一个人影从那片扭曲里走出来。
先是一只脚,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脸。二十多岁,瘦,非常瘦,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上面全是污渍和血迹,袖口磨得稀烂,露出底下青紫的手臂。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肩上,有几缕粘在脸上。
他走过来,走到灯光下,抬起头。
江辰看清了那张脸,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他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长大以后的自己。是前世的自己。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魔教那十二年,每天在水缸里看见的就是这张脸。瘦的,枯的,没有血色的,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可那双眼睛不一样。前世在魔教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死的,灰蒙蒙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什么都照不进去。可现在这双眼睛是活的,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烧。
他走到江辰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十二岁的江辰只到他胸口,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两张脸,一张稚嫩,一张枯槁,在灯光下对视。
“你……”江辰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挤不出来。
那张脸笑了。笑容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底下发黄的牙齿。“怎么,不认识自己了?”
江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窗框,凉意从后背蔓延开来。“你……你不是……我已经……”
“已经死了?”那个声音接过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对,死了。死在她剑下。胸口那个洞,现在还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件破衣裳上,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过。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后面的灯光,一跳一跳的。
江辰盯着那个洞,盯着那些焦黑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开始疼。不是那种肉体的疼,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你怕了?”那个声音问。
江辰抬起头,看着那张脸。“怕什么?”
“怕我。怕这个。怕你自己。”
江辰没说话。
那个身影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穿过他胸口的洞,照在他身后的墙上,像一只眼睛。“你以为重活一次就能改变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你以为练几天功,吃个桃子,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他伸出手,指着江辰的胸口。“你还是你。我还是我。那些东西——小六子的脸,阿霜的镯子,你爹那句‘罪有应得’——你忘得掉吗?”
江辰攥着拳,没说话。
“忘不掉。”那个声音替他回答了。“你忘不掉。你今晚睡不着,明天也睡不着,后天也睡不着。此仇不报,你静不下心,练不了功。你会被这些事压着,压到喘不过气,压到走不动路,压到——”
“够了。”江辰打断他。
那个声音停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那张脸。“你想说什么?说我就是个废物?说我这辈子也改不了?说我重活一次也是白活?”
那个身影看着他,没说话。
“行,”江辰说,“就算我是废物。就算我这辈子也改不了。就算我重活一次也是白活——”
他深吸一口气。“那我也要做完我想做的事。”
那个身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阴森森的笑,是另一种,很淡的,很短促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那就去做。”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扭曲的空气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别像我一样。等到死了,才想起来有些事该做没做。”
他走进那片扭曲里,消失了。灯光不再晃了,影子也不再动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一声。
江辰站在窗边,愣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那本秘籍合上,放在一边。他拿起那片巨蟒鳞片,在手里转了转。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青光。
他放下鳞片,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关上门,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秘籍。第一页,“培元固本,疏通经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慢慢地,安安静静地。灯芯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上。
阿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早就黑了,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她走在小巷子里,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使劲往前迈。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这条巷子不认识,那条巷子也不认识。扬州城太大了,巷子太多了,她来了一年多,从来没走出过江府附近那几条街。
现在她走出去了。走出去好远好远,远到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白天没干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湿漉漉的,滴着水,滴在她头上,凉凉的。
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又一条巷子,更长,更窄,更暗。墙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破筐子,烂椅子,碎瓦片,还有一只死老鼠,肚子鼓鼓的,躺在水洼里,苍蝇围着转。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肚子在叫,从下午就开始叫了,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跟头。她没吃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不是没东西吃,是不想吃。吃不下。一闭眼就是小六子那张脸,肿的,青紫的,缺了一颗牙。一闭眼就是那颗牙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泥水里。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停停不下来,想不想又忍不住。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叫阿霜,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住在山里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条小溪。她爹娘是谁,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村子里的人都认识她,见了她会打招呼,会说“小丫头又长高了”。后来有一天,地动了。那天她在外面玩,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到了村口。然后地就开始晃,晃得很厉害,她站不稳,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看着村子里的房子一座一座塌下去,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像打雷。灰扬起来,遮住了天。等灰散了,村子没了。只剩一堆一堆的碎木头碎瓦片,和那些从碎木头碎瓦片里伸出来的手和脚。
她坐在村口,等了一天一夜。没人来。后来有人来了,是隔壁村的人,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那片废墟前面,指指点点。
“隔壁村发生了地震,就她活下来了?”
“一看就是她造成的。快走吧,我可不愿意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全村无一幸免,只有她没事啊?啧啧,灾星啊!”
她坐在那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饿了,很饿很饿,肚子一直在叫。
后来有一个声音,从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挤出来。“胡说八道!什么灾星!”那个声音很大,很响,像冬天里的炭火,烫得人一激灵。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是个大哥哥,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饿不饿啊?小妹妹,你饿不饿?”
她点点头。
大哥哥笑了,伸出手。“来,到我们家吃点东西吧。”
她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后来她就住在大哥哥家了。大哥哥的爹娘对她很好,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给她做新衣裳,给她留好吃的,睡觉前会来给她掖被角。她慢慢地不再做噩梦了。不再梦见地动,不再梦见那些从碎木头碎瓦片里伸出来的手和脚。她开始笑,开始跑,开始跟在大哥哥后面喊“哥哥哥哥,等等我”。
那段日子,是她在那个村子里最开心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大哥哥的娘已经做好了饭,热腾腾的粥,配上咸菜和馒头。大哥哥的爹坐在桌边看账本,看见她出来,会笑着招手:“小霜来了?快来吃饭。”大哥哥会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刚从树上摘的果子,塞给她一个。“尝尝,甜的!”
她咬一口,真的很甜。
“小霜!快来,我发现一个好玩的!”
“来了!”
她跑出去,跑过院子,跑过那条小溪,跑过那片稻田,跑进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
可好日子不长。村子里的人还是不喜欢她。那些话,她偶尔会听见。
“看!就是那个臭乞丐!灾星!拿石头扔死她!”
“灾星!就是她把他们村子的人都害死的!”
石头飞过来,砸在她身上,疼。她不敢哭,怕哭出声来会招来更多的石头。她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等他们扔够了,走了,再站起来。
可有一次,大哥哥看见了。他从巷子那头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冲着那些小孩吼。“敢欺负我妹妹!找打吗!死小孩!”
那些小孩跑了。大哥哥回过头,看着她。“疼不疼?”
她摇摇头。不疼,真的不疼。因为有人挡在前面了。因为有人叫她“妹妹”了。
大哥哥蹲下来,拍拍她身上的灰。“走,小霜,我们回家吃饭。”
她点点头。“好,哥哥。”
可她还是听见了那些话。从墙后面,从窗户缝里,从那些大人小声嘀咕的嘴里。“就是她啊?那个灾星?”“离她远点,别沾上晦气。”“老李家也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她不想听,可她耳朵关不上。她只能低着头,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她多想——多想一直这样下去。有大哥哥,有大哥哥的爹娘,有那个院子,有那条小溪,有那片稻田,有那些阳光。多想永远不长大,永远不离开那个地方。
直到那一天。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天大哥哥出门去了,去镇上买东西。她在家里等他回来,等了一天,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来。大哥哥回来了,可他不是笑着回来的。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浑身在抖。
“阿爹,阿娘呢?”他问。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指了指外面。大哥哥跑出去,她也跟着跑出去。院子外面,躺着两个人。大哥哥的爹,大哥哥的娘。身上的衣服撕破了,全是血,已经凉了。
“妖兽……妖兽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弱。“哥哥,你出去之后,这里遭到妖兽袭击了……阿爹,阿娘……呜呜……”
她哭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哭。
大哥哥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她。
“啪”的一声。
她的手停在脸上,疼,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看着大哥哥。大哥哥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你这个——”他的声音在抖,浑身都在抖。“灾星。”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大哥哥转过身,走了。她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后来村子里的人来了,围在那两具尸体旁边,指指点点。
“说得对!就该让你滚出村子!你这个害人精!”
“都怪你啊!灾星!”
“如果不是你,阿爹阿娘就不会……”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开始跑。跑过院子,跑过那条小溪,跑过那片稻田,跑进黑暗里。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她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腿软,跑到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又摔,又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已经没有知觉的手上。
她走不动了。她靠在墙根,缩成一团,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一切都盖成白色。她很冷,冷得牙齿直打架,可她不想动了。就这样吧,她想,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能见到他们了。就能见到大哥哥的爹娘,就能见到大哥哥——不,大哥哥不会想见她的。大哥哥说她是灾星。
她闭上眼睛。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谁的眼泪。
后来,有人把她抱起来了。一个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袄,身上有股草药的味道。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胡子,眼睛很小,可很亮。
“小丫头,你怎么在这儿?”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人把她裹进棉袄里,抱着她往前走。“走,跟爷爷回家。”
那个老人就是洛爷爷。洛爷爷把她带回家,给她喝粥,给她穿暖和的衣裳,给她起了个名字——阿霜。因为是在霜天捡到她的。洛爷爷还给她一个银镯子,很细,很旧,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戴着,”他说,“保平安。”
她在洛家待了一年。洛爷爷对她很好,可洛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常咳嗽,咳起来脸都白了。她帮着煎药,帮着熬粥,帮着收拾屋子。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洛爷爷身体不好,她可以照顾他,可以一直照顾他。
可一年后,洛爷爷也走了。
那天她跪在灵堂里,看着那口棺材,没有哭。哭不出来了。她只是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煎药时烫的疤,红红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后来洛明远来了,把她赶出去了。说她是灾星,说她不吉利,说她克死了洛爷爷。她没争辩。她只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件灰扑扑的衣裳,和那个银镯子。
然后她就到了江府。遇见了少爷。那个嚣张跋扈、整天惹是生非的少爷。可他会对她好。会把吃不完的美食让春杏带给她,会说“好好干”,会揉她的头,会说“辛苦了”。她想,也许这一次可以了。也许这一次,她可以留下来,一直留下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少爷,哪怕只是每天给他扫扫地、端端茶,哪怕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听说少爷最近缺钱,她想着,也许可以把那个镯子当了,换点银子,偷偷塞给少爷。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她不知道够不够,可那是她所有的。
然后就是今天。
她站在巷子里,月亮已经偏西了,从墙头照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话。“灾星。”“就是她害的。”“离她远点。”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她就是个灾星。克死了大哥哥的爹娘,克死了洛爷爷,现在又害得小六子被打成那样。如果她不去当那个镯子,如果她不去那家典当铺,如果她乖乖待在江府,哪里都不去——小六子就不会受伤。少爷也不会那么生气。她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害到哪儿。
她靠在墙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月亮照在她身上,冷冷的,像冬天的雪。不如就这样吧,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了算了。这样就不会再害任何人了。就能见到大哥哥的爹娘了,就能见到洛爷爷了。他们不会嫌弃她的。他们会说:“小霜来了?快来吃饭。”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滴在膝盖上。
她蹲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慢慢移动,从墙头移到墙后面,巷子里暗下来,只有远处一盏灯笼还亮着,晃晃悠悠的。
她抬起头。
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散着,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可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
少爷?
她眨了眨眼,想看清一点。月亮又钻进云里,暗了,什么都看不清了。等月亮再出来的时候,巷子那头已经空了。没有人。只有那盏灯笼还在晃,晃晃悠悠的,像一只眼睛。
她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腿软,差点摔了,扶着墙站稳。巷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只是做梦。可她忽然不想死了。她还想再看看少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他不知道她在那儿。
她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可她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