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24 8:00:01 字数:5604

月色很淡。

江辰蹲在巷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背。巷子对面就是醉仙楼,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把门口那一块地照得亮堂堂的。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车夫蹲在车边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的。里面传出丝竹声和笑闹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麻了,换了个姿势,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没人注意到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身深色的粗布短打,袖子卷到手肘,腰间系着根旧布带,头发随便扎着,用块破布包住了。这副打扮,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他还用锅底灰抹了脸,又黑又脏,亲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怀里揣着几样东西。一包**,是在回来的路上从一个走方郎中那儿买的,说是能麻翻一头牛,也不知道真假。几根银针,是从春杏那儿偷的,她说她娘以前教过她用针,留了几根备着。还有一把短刀,是从厨房顺的,不长,一拃多,但够用了。

他摸了摸那包**,又摸了摸那几根银针。手心全是汗。

门口那两个护卫还在。一个高壮,一个矮胖,都穿着洛家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个“洛”字。他们站在门口两侧,抱着胳膊,时不时说两句话,打个哈欠。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两个护卫,应该是九品。洛家不比江家强多少,能请得起的护卫也就是六七品到九品。这两个看着就是看家护院的料,不是那种真正上过战场的练家子。九品,刚入品。他昨天也入品了。可入品和入品不一样。他昨天才入品,体内那缕内力细得像根头发丝,用两次就没了。人家入品好几年了,内力比他浑厚得多。

硬拼不行。得用别的办法。

他想起出门前的事。他爹派了两个护卫看着他,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七品。他本来还愁怎么甩掉他们,结果今天下午吃饭的时候,那两个人同时跑茅房,一趟一趟的,腿都软了。他趁他们跑第三趟的时候,从后门溜出来的。走之前,他在他们的茶壶里放了点东西。不多,就是够他们跑一晚上茅房的量。

“小子,”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阴恻恻的,“我早就说过,你接受我,早就结束了。”

“住嘴。”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我这次可不是魔教中人。不会杀人了。”

那个声音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继续盯着醉仙楼门口。洛明远进去快两个时辰了,按他以前的习惯,差不多该出来了。

果然,门帘一掀,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打头的就是洛明远。绸衫,玉佩,折扇,跟白天一模一样的打扮,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酒意,红扑扑的,走路有点晃。后面跟着三四个人,都是扬州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搂着肩膀,说着醉话。

“洛少,今天这酒喝得痛快!”

“改日再约!改日再约!”

洛明远笑着拱手,跟那些人一一道别。等那些人走了,他才转过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露出一脸不耐烦。他冲门口那两个护卫摆摆手,那两个护卫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巷子这边走。

江辰往阴影里缩了缩,背贴紧墙。

洛明远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那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沉稳,呼吸均匀。他们从江辰藏身的巷口走过去,很近,近得能闻见他们身上的酒味。

江辰等他们走过去,才从巷子里出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街上没什么人了。月亮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长。洛明远的影子在前面晃,江辰的影子在后面跟,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

走了两条街,洛明远忽然停下来。

江辰也停下来,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巷子。

洛明远站在原地,没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阁下追踪了我那么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若是不出来露个面,就太不给我洛某人面子了吧。”

江辰心里一跳。被发现了?

他还没动,就听见那两个护卫的脚步声变了。不再是稳稳当当的走路声,而是急促的、带着杀意的步伐。他们转身,一左一右散开,挡在洛明远前面。

“小鬼。”那个高壮的护卫开口,声音粗粝,像石头磨石头,“这地方可不怎么太平。胆敢孤身一人跑到我们面前,还算有些胆量。”

另一个矮胖的护卫接话,声音尖一些:“但是,也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吧?”

江辰从巷子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身粗布短打上,照在那张用锅底灰抹黑的脸。他站在巷口,离洛明远十来步远。

洛明远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跟白天在典当铺门口的笑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哟,这是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江辰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洛明远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那身破衣裳上停了停,又在那张黑乎乎的脸上停了停。“小鬼,胆子不小。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知道。”江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故意变了调,听起来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洛家少爷,洛明远。”

洛明远挑了挑眉。“知道还敢来?”

江辰又往前走了一步。“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来讨要一些东西。”

洛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折扇在手里抖个不停。“这小崽子嘴挺硬啊?”他转过头,对那两个护卫说,“要不要把舌头也剁短点,让你清醒清醒?”

那个高壮护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江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笑,看着洛明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胸口那团火烧了一整天了,从看见小六子的脸开始烧,烧到现在。烧得他手心发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冲上去,想把洛明远按在地上,想让他也尝尝缺一颗牙的滋味。

可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本想配合气氛多玩会儿,”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惜外出时间实在有限。”

洛明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江辰,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你们俩,”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上!把这个狂妄的家伙的舌头给我摘下来,给本少爷喂狗!”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高壮的那个从左边冲过来,拳头带风,直取江辰面门。矮胖的那个从右边绕,脚下一扫,攻他下盘。

江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两人的攻击范围之外。高壮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矮胖的扫堂腿在他脚尖前三寸划过。他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包**,左手扯开袋口,往前一撒。

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团雾。

那两个护卫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躲闪不及,吸了个正着。高壮的拳头停在半空,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矮胖的脚刚收回来,还没站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什……什么……”高壮的话还没说完,眼睛一翻,往前栽倒。“砰”的一声,脸朝下砸在石板上。矮胖的也跟着倒下去,趴在同伴身上,一动不动。

巷子里安静下来。

洛明远站在那儿,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护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上墙,没路了。

“你……你……”他的声音在抖。

江辰从地上捡起那包**,掂了掂,还有小半包。他把袋口系好,塞回怀里,然后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洛明远面前,停下。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锅底灰抹黑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鬼脸。

“我承认,”江辰开口,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确实有些实力。竟然能把我的两个护卫弄昏迷。”

洛明远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看着江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挤出一个笑。那种笑,跟白天在典当铺门口的笑不一样。那天的笑是得意的,是居高临下的。这个笑是讨好的,是害怕的,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挤出来的笑。

“少侠,”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被人嚼过的糖,“你想要什么?银子?女人?你说,只要我洛某人拿得出来的,都给你。双倍,三倍,十倍都行——”

江辰看着他,没说话。

洛明远的笑容更大了,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少侠,你看,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来也不容易。这样,你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他一边说,右手慢慢往袖子里缩。

江辰看见了。他看见那只手缩进袖口,又慢慢抽出来。袖口里多了点什么,亮亮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短剑。

洛明远猛地抽出短剑,朝江辰刺过来。

这一下很快。如果是一天前的江辰,肯定躲不过。可现在的江辰,身体里多了一缕内力。虽然细得像根头发丝,可在关键时刻,那缕内力从丹田窜出来,灌进双腿。他的身体往旁边一闪,短剑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破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渗出来,疼,可顾不上。

洛明远一击不中,慌了。他挥舞着短剑乱砍,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乱砍。江辰往后退,避开他的攻击,退了三步,退了五步,退了七步。洛明远砍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短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江辰看着他,看着那把短剑,看着他垂死的狗一样的喘气样子。

“看来洛大少爷还是死性不改。”他说。

洛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已经快溢出来了。

江辰往前走一步。洛明远往后退一步,背又撞上墙。他手里的短剑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手在抖,剑尖在晃。

“我……”他的声音变了调,“我洛某人不知道哪里惹了少侠……我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江辰打断他。

他走上前,从洛明远手里把那把短剑拿过来。洛明远的手指松开了,没有挣扎,只是抖。

江辰低头看着那把短剑。不长,一拃多,剑刃很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他握着剑柄,掂了掂,很轻。

洛明远跪下了。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少侠,”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哑,“你饶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我爹有钱……我娘也有……你要多少——”

江辰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他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子。

他想起小六子那张青紫的脸,想起那颗掉在泥水里的牙,想起那句“这才是当狗的觉悟”。他想起阿霜跪在地上,把镯子举过头顶,说“是阿霜偷的”。他想起她走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握着那把短剑,手在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第一刀。

刺在洛明远的左胳膊上。不深,刚好刺破皮肉,血涌出来,洇湿了绸衫。

“啊——”洛明远惨叫一声,身子往后缩。

第二刀。右胳膊。

“啊啊——”

第三刀。左大腿。

第四刀。右大腿。

第五刀。左小腿。

第六刀。右小腿。

第七刀。左肩。

每一下都不深,都避开了要害。可每一下都疼,疼得洛明远在地上打滚,疼得他嗓子都喊哑了。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把绸衫染红了一大片,在地上洇开,顺着石板缝往下淌。

江辰蹲下来,看着他。

洛明远蜷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了,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江辰把那把短剑扔在他旁边。“叮”的一声,剑刃弹了一下,溅起几滴血。

“为了防止你继续下去——”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洛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求……求你……”

江辰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身后,洛明远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血还在流,顺着石板缝往下淌,淌进路边的水沟里。

江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不是洛明远,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是别人。很多人。脚步声,喊叫声,从巷子那头涌过来。

他回过头,看见巷子那头亮起一片火光。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拿着棍棒,正朝这边跑过来。打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长衫,留着短须,一脸焦急。

糟糕。他大意了。洛明远那孙子,估计在被跟踪的时候就派人去报信了。他以为只有那两个护卫,没想到还有后手。

他转身就跑。可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弓弦响。

“嗡——”

他往旁边一闪,可还是没完全躲开。一支箭擦着他的左臂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疼,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继续跑。

“先别追了!”身后传来喊声,“照顾少爷要紧!”

脚步声停了。喊叫声也远了。

江辰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直到身后的声音完全消失,才停下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左臂疼得厉害,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撕下一截衣袖,缠了几圈,用牙咬住一端,勒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恶……”

脑子里晕乎乎的,像灌了浆糊。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墙在晃,地在晃,月亮也在晃。那支箭上,有毒。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腿越来越软,步子越来越沉。走了几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墙,撑住了。

不能倒。不能倒在这儿。倒在这儿就全完了。他咬着牙,继续走。

“小子,”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没那么阴恻恻了,倒像是有点无奈,“你那个**,撑不了多久。那两个九品护卫,最多半个时辰就醒了。”

江辰没理他。

“你这身体,刚入品,内力跟没有一样。中了毒,不找个地方处理,等毒扩散到心脉,神仙也救不了你。”

江辰还是没理他。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脑子里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晃。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出门前的事。他爹坐在太师椅上,扶着额头,说“多安排几个人看着点这个混小子”。他娘站在后门,捏着帕子,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在心里说:对不起,父亲。倘若我忍下这口气,那么我就不会再拼命去采血灵芝,也不会拼命练功了。还请原谅孩儿。

他走了几步,又几步。月亮在头顶晃,晃得他眼晕。左臂已经没知觉了,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湿漉漉的,黏在胳膊上。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实在走不动了,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身破衣裳上,照在左臂那片洇开的血迹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洛明远的。

他想起洛明远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想起他那句“求求你”。他应该再补一刀的。应该把他的腿废了,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下不去手。不是不敢,是不想。前世在魔教,他杀了太多人了。这辈子,他不想再杀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白晃晃的洞。

“我最讨厌有人不辞而别,”他喃喃地说,“最起码到了我江家,走之前就要把话说清楚啊。”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前世的事,这辈子的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前世在魔教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如果能重来,他一定要活成另一个人。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废物,不是那个只会用愤怒和傲慢掩盖无能的蠢货。他要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可什么是他想活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小六子被打成那样,不想再看到阿霜跪在地上把镯子举过头顶,不想再听到那句“罪有应得”。

他睁开眼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可站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身后,月光照在他留下的那滩血迹上,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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