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25 23:12:44 字数:4732

江辰是被疼醒的。左臂上的伤口像被火烧过一样,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他闭着眼,不想动,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沉甸甸的,转不动。他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可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碎片的布,接不上。

只记得巷子,月亮,那支箭,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他慢慢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不是天空,是房梁。很旧的房梁,木头都发黑了,上面挂着蛛网,一缕一缕的,在风里轻轻晃。房顶有几处破了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几根手指伸下来。

这是哪儿?他躺着没动,眼珠子转了转。四周是土墙,墙面坑坑洼洼的,像长过疮又结了痂。墙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半个筐子,几块碎瓦片,一捆干草。角落里还有一堆灰烬,是烧过的柴火,已经凉透了,只剩几根黑炭横七竖八地躺着。地上铺着干草,他就躺在这堆干草上。身下软软的,有一股霉味儿,但不算难闻。左臂上缠着布条,白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布条缠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紧,勒得肉疼,有些地方松,一碰就滑。但好歹是缠上了。血止住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弯,能直,虽然疼,但骨头没断。他松了口气。

“咦?少爷——”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转过头。墙角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洗得发白,膝盖那块磨破了,露出一片青紫。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扎着,散下来的几缕挡在脸前。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

阿霜。江辰愣住了。

她怎么在这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是走了吗?

阿霜见他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小,很浅,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怯生生的,随时会缩回去。“少爷,哦不对——”她低下头,小声纠正自己,“现在阿霜不是江府的了。所以——”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老大,你醒了。”

老大。江辰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干干瘦瘦的小丫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占了半张脸,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点亮光。

老大。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个家伙的老大。

“你叫我什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大。”阿霜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以前在江府的时候,少爷给阿霜吃的,让阿霜叫老大。阿霜叫了,少爷就给了。”

江辰努力回想,想不起来。他以前在江府确实经常干这种事——把吃不完的东西随手扔给下人,让他们叫自己老大。他那时候觉得好玩,觉得威风,觉得自己像话本里那些大侠。现在想想,不过是施舍罢了。可面前这个小丫头,却把这个称呼记在心里,记了那么久。

他没说话,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土墙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窗户只剩下半个框子,糊着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几片碎纸在风里啪啪响。门也是破的,关不严,用一根木棍顶着。地上除了干草和灰烬,还有几片烂菜叶,散落在墙角,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边缘发黄。

“这里……”他开口。

“是阿霜之前发现的。”阿霜接过去,“有一次阿霜被狗追,跑啊跑,就跑到了这里。狗进不来,它们太大了,门太小。后来阿霜就常常来这儿。”

她说着,指了指那扇破门。门确实很小,矮矮的,窄窄的,只够一个半大孩子弯着腰进来。大人要进,得侧着身子。江辰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阿霜。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手指上全是伤——破皮的,红肿的,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口子。小腿也肿着,从裤腿下面露出来,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

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被布条缠着,虽然缠得不好,但很用心。布条打了好几个结,生怕松开似的。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中了毒,扶着墙走,走到一条巷子口,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地上,然后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是她把他弄到这儿来的。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把他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拖到这间破屋。他不知道她拖了多远,也不知道她拖了多久。他只知道,那些伤——她手上的,腿上的——都是这么来的。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少爷——”阿霜又开口了,然后立刻改口,“老大,你的伤……还疼吗?”

江辰摇摇头。“不疼了。”其实疼,很疼,可他不能说。

阿霜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草。

江辰靠在墙上,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的事,像一团麻绳,缠在一起,解不开。他去找洛明远,是为了小六子,也是为了她。可现在她就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不起。”这两个字从嘴里滑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阿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当初——”江辰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小六子。”

阿霜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一抽一抽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她没出声,只是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江辰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等等等——”他干咳了一声,“你还是叫我少爷吧。老大听着……有点别扭。”

阿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愣愣地看着他。

气氛瞬间冷下来了。江辰后悔了,这话说的,太生硬了。她好不容易把他弄到这儿来,给他包扎伤口,守着他醒过来,他倒好,上来就纠正人家的称呼。

“咳咳——”他又干咳了一声,“对不起,其实是我记忆不好。之前的事……有些忘了。”

阿霜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少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都是阿霜的错。”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无论是少爷,还是小六哥哥,明明都是阿霜的错。如果不是阿霜去卖那个镯子,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小六哥哥不会受伤,少爷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

江辰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不是对洛明远的火,是对自己的火。他连自己府里的人都护不住,让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被人欺负,让他的跟班被人打成那样,他还有脸去找别人算账?

“这个先放一边。”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你为什么要去卖那个镯子?那不是洛家老爷子给你的吗?”

阿霜低着头,不说话。

“阿霜。”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那是……因为……少爷。”

江辰愣住了。“哈?因为我?为啥?”

阿霜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阿霜听说……少爷最近缺钱……阿霜想……想帮少爷……”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可江辰听清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房梁,看着那些蛛网,看着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她是为了他。为了给他凑钱,才去当那个镯子。那个她唯一的东西,那个洛爷爷留给她的镯子。她拿命护着的东西,为了他,拿去当了。

然后被洛明远抢了,被打了,被赶出来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原来是因为我……”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还真是不舒服啊。”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那些蛛网在风里轻轻晃,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

“少爷——”阿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小的,怯怯的。

他转过头。阿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那根手指细细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犹豫,像是怕戳疼他。

“少爷,那个——”她缩回手,“你饿不饿?”

江辰看着她。

“阿霜这里有些大家不要的烂菜叶。”她说着,指了指墙角那堆蔫了的菜叶子,“不过阿霜很努力地抢了一些干净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盐,白花花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里还有一些盐。如果少爷不嫌弃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江辰,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不安,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江辰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小腿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他又看了看她的手。那些伤口——破皮的,红肿的,结了痂的——都是今天新添的。

她抢那些菜叶子的时候,被多少人打过,被多少人推过?他不敢想。

“行吧,”他说,声音很轻,“那我就尝一尝你的手艺。”

阿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亮光,像黑暗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虽然小,虽然弱,可亮得惊人。

“好!”她应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跑到墙角,把那堆菜叶子抱过来,又跑出去捡了几块石头,在墙角那堆灰烬里扒拉了几下,找出几根还没烧尽的炭,搭成一个小灶。她蹲在那儿,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择好,把烂掉的边角掐掉,把好的部分留下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把那些菜叶子放在一片瓦片上,撒上那撮盐,又从旁边一个破罐子里倒出一点水,淋在上面。然后把瓦片架在炭火上,小心翼翼地烤着。

火苗舔着瓦片底,发出噼啪的声响。菜叶子在瓦片上慢慢变软,变熟,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阿霜蹲在火边,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那片瓦片,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把那些伤痕都照淡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根树枝把瓦片拨出来,放在地上。菜叶子已经熟了,软塌塌地摊在瓦片上,冒着热气。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片瓦片,转过身,递给江辰。

“少爷,好了。”

江辰接过瓦片,低头看了看。菜叶子不多,就几片,摊在瓦片上,绿莹莹的,撒着盐花。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有点咸,有点苦,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好吃。可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阿霜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好吃吗,少爷?”

“好吃。”江辰说。

阿霜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月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她蹲在那儿,看着江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菜叶子吃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江辰吃完了,把瓦片放在地上。他看着阿霜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消下去的伤口。

“你昨天晚上——”他开口,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阿霜看着他,眨了眨眼。

江辰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那些破洞,看着月光从洞里漏进来。他大概能猜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一个人,在巷子里走了一夜,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吃,被人追,被人打,最后躲到这间破屋里,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等天亮。然后她看见了他。看见他倒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她把他拖到这里,给他包扎伤口,守着他,等他醒过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阿霜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月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屋顶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白虫。

江辰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阿霜。”他说。

“嗯?”

“明天,跟我回去。”

阿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少爷,阿霜不能再回去了。阿霜是灾星,会给少爷带来灾祸的……”

“谁说的?”江辰打断她。

阿霜低着头,不说话。

“谁说的你是灾星?”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大家都这么说。小时候……村子里的大家都这么说。后来洛家的人也这么说。阿霜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阿霜就是灾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江辰看见她的手指在抖,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发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说我。”

阿霜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丢江家的脸,说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他顿了顿,“我信了。信了很多年。”

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可后来我发现,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说了算。”

他转过头,看着阿霜。“你不是灾星。你就是一个普通的、瘦不拉几的小丫头。连个镯子都护不住,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着帮别人凑钱。”

阿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低着头,用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所以,明天跟我回去。”江辰说。

阿霜抬起头,看着江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脏兮兮的、还抹着锅底灰的脸上,照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少爷好像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整天惹是生非的少爷了。是另一个人。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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