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江辰带着阿霜回到了江府后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一声比一声尖,像是要把天叫亮。
露水打湿了石阶,滑溜溜的,踩上去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江辰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门环上还挂着昨晚的露水,亮晶晶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负着手,站在石榴树下。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的东西都灰蒙蒙的,只有那棵石榴树的花还看得清颜色,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苗。那个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是他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在晨光里像刀刻出来的,硬邦邦的。
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爹站在那儿,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胳膊上,又移回脸上。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江辰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知子莫若父,他那些小动作,那些偷溜出门的把戏,在父亲眼里大概跟透明的一样。
“少爷!”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小六子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跑得飞快,脚上的鞋都快甩掉了。他冲到江辰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少爷,你去哪里了!小六找了你一晚上!小六好想你啊!”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眶红红的,像一宿没睡。江辰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六子的目光就落在他左臂上。那片血迹从袖口渗出来,在灰扑扑的衣裳上格外扎眼。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少爷,你这是——”
江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嘘。”
小六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眼睛还盯着那片血迹,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发白。
江辰压低声音:“去给我弄一身新衣裳,快。”
小六子愣了一下,转身要跑,目光扫过江辰身后,又停住了。江辰身后,阿霜缩在门框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进门板的阴影里。小六子的嘴张了张。
“还不快去?”江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少爷!”小六子转身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辰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石榴树下的父亲。他爹还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江辰没说话,转身带着阿霜往里走。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春杏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他。她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条帕子。
“少爷!老爷让你速速赶过去——”她的话说了一半,看见了江辰身后的阿霜。帕子从手里滑下去,飘在地上。
“阿霜!”春杏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她冲过来,一把抓住阿霜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你跑哪儿去了!担心死姐姐我了!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阿霜被她抓着,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江辰打断她,“你先带她去休息。厨房应该还有些吃的,给她备一份。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春杏看了江辰一眼,又看了看阿霜,点点头,拉起阿霜的手。“走,跟姐姐走。”
阿霜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江辰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害怕、不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江辰冲她点了点头,她转回头,跟着春杏走了。
小六子抱着衣裳跑回来的时候,江辰还站在月亮门边。
“少爷,衣裳——”
江辰接过来,三两下换好,把沾了血的旧衣裳塞给小六子。“烧了。”
小六子抱着那团衣裳,看着他。“少爷……”
“没事。”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正屋走去。
小六子和春杏,还有阿霜,站在月亮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稳稳的。小六子攥着那团带血的衣裳,指节发白。春杏拉着阿霜的手,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发抖。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江辰在门口站了一瞬,抬脚迈进去。身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桌上点着一盏灯,火苗跳了一下,把满屋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他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盖子搁在一旁,没有热气冒出来。王叔和李叔站在他爹身后,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王叔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见江辰进来,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江辰站在屋子中间,没动。
他爹放下茶盏,茶盏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你小子——”他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滚出来的,“胆够肥的啊。”
江辰低着头,没说话。
“不仅给护卫下泻药,还敢独自前往。”他爹的声音慢慢升高,像水在锅里慢慢烧开,“真不怕——”
他没说下去。话断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而且我听闻——”他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话,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死寂,“洛家的那个小少爷,下体瘫痪了。”
江辰的心沉了一下。
“估计也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吧?”
江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上沾着泥,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洛明远的。他该说什么?说不是他干的?要不然又该如何解释?他爹不是傻子,王叔和李叔也不是。
“这下闯下大祸了……”他在心里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那个孱弱的身躯,没入品,没内力,如何在两个九品护卫的眼皮底下伤到洛家少爷?这个怎么解释?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说我吃了仙桃入品了?说我靠前世的战斗经验躲过了他们的攻击?
他爹看着他,没催,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王叔在旁边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像是在提醒什么。
“即便如此——”他爹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也太过火了。”
江辰抬起头。
他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罚你去挨二十大板,蹲马步两个时辰,不做完不许吃饭。”
江辰愣住了。他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愣着干什么?”
“没……没什么。”江辰连忙低下头,“谢父亲。”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江辰停下来。
“我还没说完。”他爹放下茶盏,“禁足一年。若是再敢逃跑——”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
“你就给我滚出这个江家。”
江辰的脑子嗡了一声。“一年?”
他爹看着他,没说话。
江辰张了张嘴,想把那个“一”字咽回去,可它已经出来了。一年的禁足,一年不能出门,一年困在这个院子里。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爹没问他怎么伤的人,没问他哪来的本事,没问他那些解释不清的事。二十大板,两个时辰马步,禁足一年。
他低下头。“是,父亲。”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照在那些红艳艳的花上。他深吸一口气,朝祠堂走去。王叔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踩给他听的。
祠堂里阴凉凉的,供着江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江辰在长凳上趴下来,王叔拿起板子。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他咬住了牙。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数着,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衣裳贴在背上,黏糊糊的。第十五下,他的牙咬得咯吱响。第二十下落完,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叔把板子放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小子,”他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你爹是为你好。”
江辰没说话。他慢慢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长凳站住了。他朝王叔拱了拱手,走出祠堂。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马步桩,他站上去,蹲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屁股上的伤被衣裳蹭着,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稳住呼吸,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腿开始抖。一个半时辰,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两个时辰。
他从桩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小六子从旁边冲过来,扶住他。
“少爷——”
“扶我回去。”江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六子扶着他往回走。每走一步,屁股上的伤就扯着疼,他龇着牙,倒吸着凉气。“我去,王叔真狠啊。好歹我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一点水都不放。”
小六子架着他,小声说:“少爷,您就少说两句吧。您给他老人家下泻药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江辰想笑,可一笑扯着伤,又龇牙了。“那臭老头肯定是存心报复我,我都怀疑他当时是真想杀了我。”
小六子不敢接话,扶着他穿过月亮门,走过走廊。远远地,就看见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阿霜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来画去。春杏站在走廊那头,探着头往这边看,看见他们过来,缩了回去。
阿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辰被小六子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让开。
江辰看着她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脸。洛青霜。那个在魔教总坛一剑刺穿他心脏的女人,那个抱着他哭得像个疯子的女人。她小时候是不是也长这样?瘦瘦的,怯怯的,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该死,怎么看到她就想起那个人(这里指洛青霜)。真是段孽缘,现在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哪儿混呢。
“对、对不起!少爷!”阿霜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又细又哑,带着哭腔。
江辰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因……因为都是我的错,才害得少爷……”她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江辰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还真是单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让小六子扶他进屋,在椅子上坐下,屁股一沾凳子就弹起来,最后只能站着。
“我记得你叫洛阿霜吧。”他开口,“关于你,你……我想想。”
该死,怎么开口?让她留下?可留在他身边太危险了。三年后魔教的事,他自己的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她一个小丫头掺和进来,能有什么好?可让她走?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没爹没娘,没地方去,能去哪儿?再流落街头?再被人欺负?
他正想着,阿霜已经哭了。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衣襟上。“对、对不起……都是阿霜的错……”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他有点无奈。
“因……因为都是我的错才害得少爷……”
“行了行了。”江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洛阿霜,我给你两个选择。”
阿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第一,留在江府,成为我的专属——”他顿了一下,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专属跑腿的。跟小六子一样,专门为我做一些跑腿的事。其他方面跟别的下人没区别。有固定工资,虽然不高。”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第二,我会给你一笔——”
“我选一。”
江辰的话被堵在嗓子眼。
阿霜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声音忽然不抖了。“阿霜以前只想着吃饱。后来遇到了大哥哥,遇到了洛爷爷,他们让阿霜知道了家人的含义。”她抬起头,看着江辰的眼睛。“所以阿霜想要待在少爷身边,哪怕是只能远远看着少爷也好。这里有春杏姐,有小六哥哥,有翠娘,有夫人,大家都把阿霜当作家人看待。所以阿霜不想走。”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春杏在走廊那头听见了,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小六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江辰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小小的,瘦瘦的,脸上的泪还没干,可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前世在魔教,那些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人,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他原本是想让她走的。他身边太危险了,三年之后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去,哪还顾得上别人。可她说不想走,她说这里有家人,她说想要留下来。
“我会努力的……”她的声音又小了,可每个字都很清楚,“真的很努力……去追赶少爷的步伐……”
江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好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要软。“以后就劳烦阿霜姑娘了。”
阿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谢少爷。”
“不过——”江辰竖起一根手指,“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作你的目标和全部。你要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目标。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我和你只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以后你有想说的尽管说,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正经人似的。
“是!少爷!”阿霜应得很大声,眼睛亮亮的,“阿霜明白了!”
江辰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也不知道她到底明白了没有。只希望到时候分别,她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他挥挥手,让小六子带她下去休息。
等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挪到床边,趴下来。屁股上的伤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他闭上眼睛。洛明远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又浮现在脑子里,还有阿霜站在门口说“我选一”的样子,还有他爹坐在太师椅上喝凉茶的样子。
“一年的禁足……”他喃喃地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