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27 23:45:17 字数:4430

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落在檐廊的地板上,把那些木头缝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江辰坐在檐廊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底下是青石板铺的院子,缝里长着几棵瘦巴巴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靠着柱子,屁股底下垫了两层褥子——没办法,王叔那二十板子留下的伤还没好全,坐硬了就疼。

不过今天的阳光是真的好。

不是夏天那种毒辣辣的晒,也不是冬天那种惨白白的冷。是春天快结束、夏天还没来的时候那种阳光,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层薄棉被盖在身上,从头到脚都是暖和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被阳光一照,每一朵都像在发光。大黄狗趴在树底下,肚皮一起一伏的,打着轻微的呼噜。远处厨房那边飘来一阵炊烟,细细的,白白的,升到半空中就散开了,融进蓝天里。

江辰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炊烟慢慢散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对他来说太难得了。

前世在魔教,每天睁眼就是活命,闭眼就是噩梦,脑子里从来没有清闲过。

这辈子重生回来,先是忙着练功,又是忙着借钱,再是忙着找洛明远算账,忙来忙去,把自己忙得一身伤,还搭进去一个禁足一年。

现在好了。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坐在这儿晒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硬硬的,摸着有点痒。

屁股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坐久了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强多了。那本残破的秘籍就搁在身边的地板上,封皮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都卷起来了,像一块被人嚼过的干饼。他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稍用力就掉渣。

好了,看来什么都解决了。他正要把它放下,忽然愣住了。

拍卖会!

他猛地坐直了,屁股一疼,龇了一下牙,可顾不上。拍卖会!千湖商会的拍卖会!他当初去青雾山采血灵芝,就是为了换钱去拍卖会买秘籍。结果在山里被当成采花贼抓了,又遇上巨蟒,又吃了仙桃,又跑回来找洛明远算账,被禁足,养伤——这一通折腾下来,把拍卖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坏了。他赶紧算了算日子。从青雾山回来那天是……后来养了两天伤,又去找洛明远,又禁足……今天已经是——

完了完了。拍卖会早过了。

他靠在柱子上,盯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白忙活一场?也不算白忙活,至少仙桃吃了,入品了,还得了本残破的秘籍。

可那本秘籍连个封面都没有,翻了几页,里面的字缺胳膊少腿的,图也模糊,跟鬼画符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练。拍卖会那边肯定有好东西,他要是能去,说不定能淘到一本正正经经的功法,而不是这本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书。

他叹了口气。算了,去不了就是去不了。禁足一年呢,想那么多也没用。

他正想着,远远地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夫人好。”是小六子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恭恭敬敬的。

“嗯。”他娘的声音,轻轻的,“你们都先退下吧,我找辰儿说说话。”

“是,夫人。”

脚步声远了。江辰转过头,看见他娘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着,插着一根银簪。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手里攥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一块蓝布裹着。

“娘?”江辰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他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檐廊的地板有点凉,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她把那个布包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停。

“伤好了?”

江辰下意识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好了,早好了。”

他娘没追问,把膝盖上的布包拿起来,递给他。“给你的。”

江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不厚,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磐石功》。纸张挺新,边角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新印的。他翻开来看了看,里面字迹清晰,图也画得工整,一招一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抬起头。

他娘看着远处的石榴树,声音很轻。“你父亲前几天受了商会邀请,去了一趟拍卖会。看见这本功法,就买下来了。”

江辰愣住了。他爹?去拍卖会?给他买功法?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磐石功》,又看看地上那本残破的秘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爹不是一直反对他练功吗?从小到大,他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好好读书才是正事”、“你不是那块料”。怎么忽然跑去给他买功法了?

“他……”江辰张了张嘴,“他不是一直反对我练功吗?”

他娘没回答,只是伸手帮他把那本《磐石功》合上,轻轻放在他手里。“拿着吧。是你父亲的心意。”

江辰看着手里那本书,封面上“磐石功”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品阶不高。他翻了翻就看出来了,这是最基础的功法,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不算珍贵,也不算稀有。可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就是一个扬州城里做点小生意,发点小财的普通人家。能去拍卖会买一本功法回来,已经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娘看着他拿着那本书发愣,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抱住了。

江辰整个人僵住了。他娘的胳膊环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阳光晒过的衣裳的味道。她的手按在他背上,轻轻的,可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儿啊。”他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让为母好担心。”

江辰没动,就那么被她抱着。

“答应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下次不要再单独行动了。要不然我会担心的。”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我就只有你们两个儿子。”

江辰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的,不平稳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他能感觉到她在抖,很轻,很快,像风里的树叶。

“你知道你那晚没回来,我有多着急吗?”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害怕,我很怕,你突然离我们而去。”

江辰被她抱着,一动不动的。这种被人担心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前世在魔教那十二年,没有人在乎他死活。他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可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轻轻放在她背上。

“我知道了,母亲。”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要软。

他娘的身体还在抖。他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像她小时候拍他睡觉那样。“我知道了。”

他娘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已经带了笑。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把你的伤口给母亲看看。”

江辰想躲,可她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左臂,把袖子捋上去。那片痂露出来,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长长的一条,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

他娘看着那片痂,手指悬在上面,没敢碰。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早就不疼了。”江辰说。

他娘没说话,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子轻轻放下来。“下次,”她说,“别再这样了。”

江辰点点头。

他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行了,我去忙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本功法,好好练。”

江辰点点头。

他娘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走廊那头。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石榴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大黄狗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阳光从屋檐上移过来,照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磐石功》,翻开来,第一页写着:“磐石功,外家功法,以炼体为本,夯实根基……”

品阶不高。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炼体功法,扬州城里随便哪个武馆都能买到。可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一个做小生意的普通人家的父亲,去拍卖会给儿子买了一本功法。

他爹那个人,嘴上说着“你不是那块料”,背地里却跑去拍卖会,在一堆瓶瓶罐罐和绫罗绸缎中间找一本功法,找到之后,还不好意思自己拿过来,让他娘送来。

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辰每天的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扎马步,扎一个时辰,扎到腿抖了才停。然后练《磐石功》上的招式——很基础的东西,就是打拳、踢腿、蹲桩,一遍一遍地重复,枯燥得很,可他不敢偷懒。资质不够,勤奋来凑。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现在终于开始做了。

下午的时候,他会坐在檐廊下研究那本残破的秘籍。说是研究,其实就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字和模糊不清的图。看了好几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有时候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看懂了,可翻过去再看,又觉得刚才看的是错的。

“这玩意真的可信吗?”他自言自语,把那本破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连个封皮都没有,缺了那么多页,谁知道练到最后会练出什么来。

他把那本破书放下,拿起《磐石功》。这本就踏实多了,虽然品阶低,但对于他这种刚入门的来说,正合适。太深奥的给他他也看不懂,太高深的给他他也练不了。一步一个脚印,先把根基打好,再说别的。

而且,他已经入品了。

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靠着仙桃入的品,说出来太丢人。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是人榜九品了。虽然是最低的一品,虽然体内的内力细得像根头发丝,可他终究是踏进武道的大门了。

他放下书,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院子那头,几个人正在忙活。

然后他就看见了阿霜。

那丫头蹲在洗衣盆旁边,面前堆着一大堆衣裳,都快冒尖了。她两只手泡在水里,搓着一件衣裳,搓得满头大汗,袖子湿了半截,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阿霜一个人洗太多的衣裳很危险的,不如分姐姐一半吧?”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笑着说。

“不要!”阿霜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阿霜自己可以的!”

那丫鬟笑着摇摇头,走了。阿霜继续搓那件衣裳,搓着搓着,忽然停下来,把那件衣裳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变了。

“啊、啊!嗯?呜哇——”她发出一声惨叫,把衣裳抱在怀里,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坏了……不小心把少爷的衣裳洗破了……呜呜呜,少爷不会说我吧……”

旁边另一个丫鬟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我都说不要让你洗那么多了,看来要少不了一顿说教了。”

阿霜蹲在那儿,抱着那件破衣裳,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旁边几个丫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有的说“没事没事,补一补就好了”,有的说“少爷不会在意的”,还有的伸手去捏她的脸。阿霜被她们围着,脸更红了,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江辰默默移开视线。

这丫头,干活是真不行。笨手笨脚的,脑子也不灵光,交代她的事十件里有八件办不好。让她去扫地,她把花瓶碰倒了。让她去送信,她在半路上迷了路,还是春杏去找回来的。让她洗几件衣裳,她能把衣裳搓出个洞来。可府里的人好像都不在意。春杏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六子会帮她收拾烂摊子,翠娘会偷偷给她留好吃的,就连平时板着脸的周婶,看见她也会露出一点笑。

她就像是……江府的小妹妹。所有人都把她当妹妹宠着。她蹲在洗衣盆旁边,脸上还挂着泪,旁边的人一逗,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只小月亮。

江辰看着那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磐石功》,翻到第一页,从“站桩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阳光从屋檐上移过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那头传来阿霜和丫鬟们的说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远处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混着石榴花的味道,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靠在柱子上,把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耳边是风声、笑声、远远的说话声。

禁足一年。

我到底该则么熬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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