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派的清晨是从雾里开始的。山脚下的雾气还没散,顺着石阶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岩壁和上面墨绿色的松林。
松针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打在石阶上,啪嗒啪嗒的,像下了一场小雨。再往上,雾气就没了,只有云,一大片一大片的,铺在山谷里,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云海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冲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那片云海发呆。
他十四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上面挂着一把木剑,剑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可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干干净净的。
“冲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冲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弯腰。“师父。”
来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头发束着,插一根木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一年到头都在生病。可他的腰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杨师叔,华山派外门长老,在派里不算什么大人物,教了二十年外门弟子,没出过一个成器的。可他不在乎,该教的教,该练的练,从不敷衍。
“今天怎么这么早?”杨师叔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云海。
“睡不着。”冲老实回答。
杨师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冲儿,你来华山几年了?”
“三年了,师父。”
“三年……”杨师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三年,能把梅花基础剑术练到这个程度,就算再天才也……”
他没说下去。冲抬起头,看着师父的侧脸。那张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师父,”冲开口,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弟子能请您展示一下除了梅花基础剑术以外的剑术吗?”
杨师叔转过头,看着他。
冲赶紧补充:“弟子不是想让师父教,弟子只是……基础剑术练了三年,感觉有些许的无聊。”
他说完就后悔了。无聊?师父教了他三年,他说无聊?他低下头,等着挨骂。可等了半天,师父没骂他。
“原来如此。”杨师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到练武场中央。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那我再给你看一下正式的梅花剑法吧。”
他右手抬起,没有剑,可他的手指并拢,指尖朝前,整条手臂像一柄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知道这套剑法吗?”
冲点头。“知道。梅花剑法,第一式‘梅花鹿旁’,到第十四式‘梅花烂漫’。在华山基本上是内门弟子的必修课。”
杨师叔没说话。他的右手动了。
第一式。不是“梅花鹿旁”,是起手式。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慢,慢得像冬天里河水结冰,一寸一寸地冻住。可那根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好像在震动,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冲站在三步之外,感觉到一股气流从师父的指尖涌出来,轻轻的,柔柔的,拂过他的脸。
第二式。快了一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到一半忽然折回来,像梅花的花瓣被风吹落,在风里转了一个圈。
第三式。更快了。手指上下翻飞,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像雪花飘落,一片叠着一片,分不清哪片是真的,哪片是影子。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越来越快。杨师叔的整个身体都在动,衣袍鼓起来,袖口灌满了风。他的脚步在青石板地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快得看不清。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梅花的花瓣在风里飞舞,一片,两片,十片,百片,铺天盖地。
第十四式。“梅花烂漫”。
杨师叔的手指在空中停住。那一瞬间,冲觉得满世界都是梅花。不是真的花,是剑意。那些飞舞的弧线、旋转的影子、铺天盖地的气流,在最后一刻全部凝固,像漫天的雪花忽然停在空中,然后——
散了。
风停了。衣袍落下来,贴在身上。杨师叔站在练武场中央,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红。
练武场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冲站在那儿,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看见那些花,那些飞舞的、旋转的、铺天盖地的梅花。
“师父……”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哇,是梅花剑法!从第一式‘梅花鹿旁’到第十四式‘梅花烂漫’!”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说不清。
“不错。”杨师叔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看来是我的悟性问题。刚才那套剑法,我使了七成的力,可看起来还是不够熟练,招式之间的衔接不够顺滑,有几处发力也不对。”
“不不不,师父!”冲急了,声音一下子大了,“完全没有!就算掌门来了,也会惊叹的!”
杨师叔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淡淡的笑,是真心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不是拍马屁!”冲的脸涨红了,“是真的!师父,您使的剑法,弟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杨师叔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可冲停不下来。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小下来,“弟子愚笨,没有好好看清楚。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能再来一次吗?”
杨师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行。”
他转过身,右手抬起。起手式。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这一次更慢。慢得像把每一招都拆开,一截一截地给他看。冲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比划,跟着师父的动作走。第一遍,他记住了三成。第二遍,五成。第三遍,七成。
杨师叔停下来,看着他。“记住了多少?”
冲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招式像走马灯一样转。睁开眼,他看着师父。“七成。”
杨师叔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弟子,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穿着灰扑扑短褂的少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小子,第一次看就能记住七成,这是什么天赋?
他在华山教了二十年书,见过不少天才。有的过目不忘,有的举一反三,有的天生神力。可像他这样的,第一次见。看一遍就能记住七成,再看一遍就能记住九成,第三遍就能使出来。这种天赋,就算放在内门,也是顶尖的。可他没有声张,只是点点头。
“不错。”
冲没注意到师父的表情,他还在回味刚才那些招式。“师父,弟子觉得,这套剑法最难的不是招式本身,是发力。每一招的劲都要从脚底起来,经过腰,经过背,经过手臂,最后到指尖。中间不能断,断了就使不出后面的。”
杨师叔愣了一下。
“而且——”冲继续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第十四式‘梅花烂漫’最关键的不是最后那一下,是前面十三式的积累。前面的劲攒得够足,最后那一下才能炸得开。如果前面的劲散了,最后一式就只是个花架子。”
杨师叔看着他。他说得全对。那些东西,他练了十年才悟出来。这个孩子,看了一遍就想到了。
“师父?”冲见他不说话,有点慌,“弟子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杨师叔摇摇头。“你说得对。”
冲松了口气,笑了。
杨师叔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掌门那个弟子。那个十一岁的小丫头,一头白发,从来不笑,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跟任何人来往。
可她的剑,整个华山没有一个人敢说比得上。去年内门考核,她一个人挑了三个师兄,三招,一剑一个。今年她也会参加。只要这次不遇上那个怪物……
“师父?”冲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杨师叔摇摇头。“没事。去练吧。”
冲应了一声,跑到练武场中央,拔出木剑,开始练。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的动作很生涩,有些地方错了,有些地方卡住了,可他不停,错了重来,卡住了硬冲,一遍一遍的,满头大汗也不停。
杨师叔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舞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这么练,从早到晚,从春天到冬天,一遍一遍地练。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能成大事,能进内门,能当长老,能名扬天下。后来呢?后来他伤了经脉,修为止步,被派到外门教弟子,一教就是二十年。
他不怨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走不通就是走不通。可这个孩子——他看着冲的背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一遍一遍地练那些还没掌握的招式。
这孩子跟他不一样。这孩子有天赋,有决心,有那股不服输的劲。他应该去更高的地方,见更厉害的人,学更高深的剑法。而不是跟着他,在这个外门的练武场上,一遍一遍地练那些基础的东西。
“冲儿。”他喊了一声。
冲停下来,回过头,满脸是汗。
“过几天就是内门弟子的初次考核了。”杨师叔说,“你去参加吧。”
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