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梅花剑阁的阁楼上，几位年长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桌旁。
阁楼的窗户敞开着，从这里望下去，整个练武场尽收眼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紧张得发抖的弟子、那个站在场中央的白发小女孩，全看得清清楚楚。
梅花剑阁是华山派北峰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阁，青砖灰瓦，檐角飞翘，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阁楼里面摆着几排书架，上面放着些不常用的典籍，落了一层薄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几盏茶，茶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老夫就知道那个孩子会成功。”说话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可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是华山派外门总管，姓孙，长老们都叫他孙老。他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听说他的武功在入品的同时，身体也好多了。”接话的人坐在他对面，胖胖的，圆脸，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起来总是在笑。他是内门长老，姓刘，负责今年初次考核的筹备。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练武场上那个正在行礼的少年身上，眼睛里带着一点赞许。
“既然如此，我们便好好考验他一番。”孙老放下茶盏，茶盏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也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少年拔出木剑，看着他对面的白发女孩抬起手。
“不过——”刘长老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今年掌门的那个小怪物也会上场。”
阁楼里安静了一下。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练武场传来的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孙老端起茶盏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晃了一下。“看来今年想要考核的弟子，希望不要受到太大的打击。”
刘长老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练武场上，那个白发女孩的木剑已经刺出去了，很慢，慢得像冬天里河水结冰。对面那个少年的剑偏了，他的身体也跟着偏了，像一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然后那把木剑就到了他胸前，停住。一招。
刘长老叹了口气。“她今年才十一岁吧？”
“十一岁。”孙老说，“七品。”
“七品……”刘长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白发女孩身上。她收回剑，退后一步，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赢了，不笑。赢了很多人，不骄傲。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她这天赋，华山派多少年没见过了？”
孙老没回答。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凉透了，苦得发涩，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三十年。”他说。“上一个，是现在的掌门。”
刘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短。“怪不得掌门那么看重她。”
孙老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白发女孩走向场边，看着周围那些弟子像潮水一样退开，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过去了，头也不回，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有敬畏，有害怕，有嫉妒，有羡慕，可她不在乎，头也不回。
“这孩子——”孙老开口，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想说的是：这孩子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冷得让人害怕。可这话他没说。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凉茶，苦的，涩的，凉到心里。
练武场上，下一个弟子已经走上去了。那个弟子比白发女孩高一个头，壮得像头牛，可站在她面前，腿在抖。他的木剑举起来，又放下，又举起来，手心里的汗把剑柄都浸湿了。
“开始。”主持考核的师兄喊了一声。
白发女孩抬起手。木剑从侧面刺出去，不快，很慢。对面那个弟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木剑脱手飞出去，“啪”的一声落在青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赢了。又是一招。
阁楼里，刘长老摇了摇头。“今年这些孩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孙老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白发女孩走下场，看着她走到角落里，一个人站着，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的内门考核，她也来了。
那时候她十岁，八品，一个人挑了三个师兄，三招，一剑一个。比完她就走了，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今年她又来了，又长了一岁，又升了一品，还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人。
“孙老。”刘长老开口。
“嗯？”
“您说，她什么时候能入地榜？”
孙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问题问的。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刘长老也笑了，“她这天赋，再过几年，地榜也不是不可能。甚至天榜...”
孙老摇摇头，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白发女孩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太强了。强得让同龄人绝望，强得让对手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种强，是好事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年这些参加考核的弟子，怕是没什么机会了。不光是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她还在，他们都没什么机会夺冠。甚至自信心，可这话他没说。他只是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
练武场上，又一个弟子走上去，又一个弟子走下来。有的撑了三招，有的撑了两招，有的一招都没撑住。那个白发女孩站在对面，一招一招地出，每次都是那一剑，不快，很慢，可没有人接得住。
“下一个。”主持考核的师兄喊了一声。
冲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练武场中央，站住。对面那个白发女孩看着他，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木剑。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看太久了，看她的手，看她的剑，看那些弟子一个一个地倒下，他的手就开始抖。可他没退。
“直接开始吗？”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白发女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
“请赐教。”冲说完，冲上去。
第一式，“梅花鹿旁”。木剑从下往上撩，带起一阵风。这是他练得最熟的一招，闭着眼睛都能使。可他的剑还没到，白发女孩的木剑已经到了他胸前，停在那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木剑，抵着他的衣襟，不往前了。
练武场安静了。冲站在那儿，看着胸前的剑尖，脑子一片空白。他练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太阳落山。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撑个三五招。结果一招都没有。
“是我输了。”他把木剑插回腰间，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场，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可他不敢回头看师父，怕看见师父脸上的失望。
阁楼上，孙老看着那个少年走下场，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不错。”他说。
刘长老愣了一下。“不错？一招都没接住。”
孙老摇摇头。“不是说他武功不错，是说他心态不错。输了就输了，不找借口，不哭不闹，转身就走。这样的人，才能走远。”
刘长老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您说得对。”
窗外，云海还在翻涌。太阳升到最高处，照在练武场的青石板地上，白晃晃的。那个白发女孩站在场中央，周围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