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冲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场考核,就是那把木剑停在胸前的画面。白色的剑尖,白色的衣袖,白色的头发。那个女孩没有表情的脸。
他翻来覆去地练那套梅花剑法,从第一式到第十四式,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天练到夏天。汗流干了再流,手磨破了再破。可没用。每次练到第七式,他的剑就会偏,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手腕。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那把木剑停在胸口的感觉,还在。
杨师叔站在练武场边上看了他三个月。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叹气,再后来连叹气都不叹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终于有一天,杨师叔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木剑拿走了。
“冲儿。”
杨冲抬起头,满脸是汗。
“你心不静。”
杨冲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师父说得对。他心不静。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白发女孩的影子,全是那些围观弟子的话——“傻子,这么想出丑吗?”“他肯定不晓得这位是谁才会充英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杨师叔把木剑递还给他。“下山去吧。”
杨冲愣住了。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见见别的人,打几场真正的架。”杨师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心静了,再回来。”
杨冲接过木剑,握紧。他看着师父那张清瘦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失望,没有不舍,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平静的湖。他忽然想哭,可忍住了。
“是,师父。”
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两碎银子,那把木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山路上全是雾,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他一个人走下山,走到山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华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凉凉的,清清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长江以西。
杨冲沿着江边走,已经走了三天了。这条路不好走,一边是江水,一边是峭壁,脚下全是碎石,稍不注意就滑。太阳很毒,晒得他头皮发烫,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汗渍。他把木剑当拐杖拄着,一步一步地走。
他已经走了很远。从华山下来,一路向西,穿过平原,翻过山丘,走过小镇,走过村庄。见了很多人,也打了几场架。跟山贼打过,跟地痞打过,跟一个路过的镖师切磋过。
输赢各半,可每一场都让他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他以为自己七品已经很不错了,可出了华山才知道,七品在外面什么都不是。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在喊,在叫,乱糟糟的。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了江面。
江面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往前涌。江边站着几个人,在喊什么。他走近了才看清——江里有个人。那个人在水里挣扎,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手在水面上乱抓。岸上那几个人急得团团转,可没人敢下水。水太急了,下去就是送死。
杨冲把包袱扔在地上,木剑插在岸边,一头扎进江里。
水很凉,比他预想的凉得多。他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一下,赶紧闭住气,朝那个人游过去。水流很急,把他往下游冲,他拼命划水,一下一下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那个人又浮上来了,离他只有几丈远。他看清了那张脸——很年轻,跟他差不多大,脸色发白,眼睛闭着,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杨冲游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拖出水面。那人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反应。他一只手拖着人,一只手划水,往岸边游。水流很急,他游得很慢,胳膊越来越酸,腿也开始抽筋。
岸上的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炸开。终于,脚踩到了底。水只到胸口了。他拖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上岸,把人放在沙滩上。
那人躺在那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杨冲跪在旁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可还有。他翻了个身,把人侧过来,拍了几下背。那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又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然后他睁开眼睛。
杨冲站起来,退后一步。他不想跟这个人多说什么。救人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感谢。他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袱和木剑。
江辰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不是那种青瓦白墙的屋顶,是那种破旧的、漏着光的、木头都发黑了的屋顶。房梁上挂着蛛网,一缕一缕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几根手指伸下来。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软软的,有一股霉味,不算难闻。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左臂那道旧疤有点痒,估计是泡了水又发作了。
他慢慢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晕。落水前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碎片的布——船翻了,他把小六子和阿霜推到木板上,然后自己就沉下去了。水很凉,很急,他挣扎了几下,然后就没知觉了。
他还活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腿都在,没缺什么。他松了口气,抬起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破庙,不大,神台还在,上面的泥菩萨倒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竹架。
供桌歪在一旁,桌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破布烂筐。庙门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蓝汪汪的,一朵云都没有。
庙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衣裳。灰白色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上面挂着一把木剑。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可站得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江辰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这个人救了他?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裳虽然湿着,可没有泥,没有沙,应该是被人从水里拖上来之后又搬到了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他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
门口那个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十四岁左右,跟他差不多大。皮肤被晒得有点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很亮,像山涧里的水,干干净净的。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江辰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整理衣裳。
江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袖口的花纹——不是绣的,是印的,一朵梅花,五瓣,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梅花。
江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华山派的服饰上,就有这种梅花纹。他在前世见过。
正气联盟成立的时候,各派弟子齐聚一堂,华山派的人穿的就是这种衣裳,袖口一朵梅花,五瓣,淡淡的青色。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腰间的木剑。
华山派的弟子,入门先用木剑,练到一定境界才换铁剑。这个人用的还是木剑,应该还在外门。可他是华山派的人。江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华山派。
华青萱。那个白发女孩,那个掌门的关门弟子,那个正气联盟后起之秀被称为第一人的人。前世他听过她的名字,听过很多次。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有可能超越洛青霜的天才,说她二十岁之前必入天榜,说她是华山派百年来最耀眼的剑客。可她没有活到二十岁。
魔教开启战乱之后,她被敌人围剿。孤立无援。
有人劝她突围,有人劝她投降,有人劝她先走再图后路。她都没听。她站在那座山头,面对数百敌人,拔出了剑。她一个人杀了多少人,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她身边全是尸体,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她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可她没退。
绝不苟活,不连累其他人。她自刎了。
一代英雄,不到二十岁就死了。如果她还活着,洛青霜还能不能成为最年轻的天榜?江辰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白发女孩,那个没有表情的瓷娃娃,那个一剑就能让人失去战意的怪物,前世死得很早,很可惜。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把衣裳整理好了,正弯腰去拿地上的包袱。他要走了。
“等一下——”江辰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可这次出声了。
那个人停下来,看着他。
江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他朝那个人拱了拱手。“多谢救命之恩。在下——”
话没说完,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不是那种故意不理人的走,是那种——他根本不在意。救了就救了,谢不谢的,无所谓。他迈步走出庙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瘦瘦的,长长的。
江辰愣了一下。
好高冷。
难道华山派的人都这样?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华山弟子,一个个昂着头,目不斜视,走路带风,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们钱似的。看来还真是门派传统。
他追了出去。“你好,大侠——”他追到门口,那个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我叫江流芒,你呢?”
那个人没停,继续往前走。
江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阳光很晒,晒得他头皮发烫。他眯着眼,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六子还在木板上,他得去找他们。大哥那边也得去。可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可救了他的命,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如果能跟他同行一段,至少不会迷路。
他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大侠——等等我——”
那个人终于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江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没有再走,站在那里,等着。
江辰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大侠,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杨冲。”
声音不大,很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杨冲。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世没听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救了他。
“杨冲。”他念出声来,“好名字。我叫江流芒。流水的流,芒草的芒。”
杨冲看着他,还是那副表情。
江辰笑了笑,伸出手。“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杨冲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辰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两秒,然后收回手,跟了上去。这人脾气古怪,可心地不坏。他救了人不要谢,帮了人不留名,这种人,江湖上已经很少见了。
“杨冲,你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
“那正好,我也随便走走。一起吧?”
杨冲没回答,可也没拒绝。江辰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远处的江面上,水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味道。
江辰忽然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他也有过同伴,一起逃命,一起挨打,一起在魔教的地牢里等死。后来那些人一个一个死了,只剩下他一个。现在他又有了同伴。虽然这个同伴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看他,不理他,可至少——他在旁边。这就够了。
他走快了两步,跟杨冲并排。“杨冲,你是华山派的吧?”
杨冲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袖口那朵梅花。”江辰指了指他的袖子。“我见过。”
杨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起头,看着前方。“你在哪儿见过?”
江辰笑了笑。“以前见过一个华山派的弟子,也是穿的这种衣裳。”
他没说谎。前世确实见过。只是那个“以前”,是前世。杨冲没再问。两个人沿着江边走,谁都没说话。太阳慢慢偏西,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渔船的影子,小小的,在江面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