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冲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不是下水救人那件——那件事他到现在也不后悔。他后悔的是没有在那个人醒来之前走掉。他应该在把人放在破庙里、确认还有气的时候，就转身离开。
那样的话，他现在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安安静静的，耳边只有风声和水声，脑子里可以想剑法，想师父，想那个白发女孩，想那些想不通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杨冲，你们华山派每天几点起床啊？”江辰走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杨冲没回答。
“我听说华山派的早饭特别好吃，是不是真的？有包子吗？什么馅的？”
杨冲还是没回答。
“你们练剑的时候，是师兄弟对练还是自己练自己的？对练的话会不会受伤？受伤了怎么办？有专门的药吗？”
杨冲加快了脚步。
江辰也加快了。“对了，你们华山派收弟子有什么要求？我这样的能进吗？我练过一年功，入品了，九品。虽然不高，但好歹入品了，对吧？”
杨冲忽然停下来。江辰差点撞上他，往旁边一闪，稳住身形，笑嘻嘻地看着他。
杨冲看着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眼睛不大，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这张脸上全是水珠——不是江里的水，是汗。他跟了一路，说了一路，说得满头大汗，可嘴巴就是不停。
“你伤好了？”杨冲问。
江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好了啊。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你可以走了。”
江辰抬起头，看着他。“走？去哪儿？”
“你的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江辰挠挠头。“哦，你说那个啊。我要去找我大哥，他在北边做生意。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个镇，得先找到我的两个同伴。他们应该也在附近，我得去找他们。”
杨冲点点头。“那你去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辰又跟上来了。
杨冲停下来，回过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辰眨眨眼。“我没跟着你啊。我也往这个方向走。”
杨冲看着他，看了两秒。江辰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杨冲转身，继续走。江辰继续跟。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杨冲又停下来。这次他直接转过身，面对着江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辰也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救了人不要谢，帮了人不留名，走路不说话，吃饭不挑食——对了，你吃饭了吗？我饿了，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吃饭的地方吗？”
杨冲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这个人救过你。虽然他现在很烦，可他救过你。
“往前走，三里地，有个镇子。”他说。
“真的？太好了！”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快走吧，我请客！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想吃什么？面？包子？还是米饭？我都可以，我不挑食。”
杨冲没理他，转身往前走。江辰跟在旁边，又开始说。
“杨冲，你今年多大了？我十二，你看着比我大一点，十四？十五？你为什么要下山啊？是门派派你出来办事的，还是自己出来游历的？你们华山派的弟子是不是每年都要下山历练？我听说有些门派是这样的，让弟子去外面见见世面，打几场真正的架，不能总在山里闭门造车。”
杨冲的脚步顿了一下。打几场真正的架。师父也是这么说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多，可说的也不全是废话。
“十四。”他说。
江辰愣了一下。“什么？”
“十四岁。”
“哦！”江辰笑了，“那我叫你杨大哥吧。杨大哥，你下山多久了？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好玩的事？跟我说说呗。”
杨冲加快脚步。“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好玩的事。”
“那你下山都干什么了？就走路？一直走？”
“嗯。”
江辰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杨冲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点不自在。他侧过头，看见江辰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江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无聊啊。”
杨冲没说话。
“不是骂你的那种无聊，”江辰赶紧解释，“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吃什么，不在乎去哪儿，不在乎跟谁说话。你活着就是为了走路，走路就是为了活着。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吗？”
杨冲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以前觉得是为了练剑，练好剑法，进内门，当长老，光宗耀祖。可后来他遇见了那个白发女孩，一把木剑停在胸口，连一招都没接住。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练剑是为了什么了。所以他下山了。师父说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见见别的人，打几场真正的架。他照做了。可看了，见了，打了，然后呢？他还是不知道。
“跟你说话呢。”江辰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杨冲摇摇头。“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嘲笑的笑，是那种——理解的笑。
“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挺有意思的。能吃好吃的，能看好看的，能跟有意思的人说话——”他看了杨冲一眼，“虽然你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人，但至少你救了我的命。就冲这个，你这个人就不赖。”
杨冲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不是那种生病了的头疼，是那种——被吵得头疼。
他加快脚步。江辰也加快。他慢下来，江辰也慢下来。他停下来，江辰也停下来。像一条尾巴，甩不掉。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杨冲终于忍不住了。
江辰想了想。“能。”
然后他闭上嘴。安静了。杨冲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江辰又开口了。
“杨大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杨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后悔了。他不该救这个人。他应该让他在江里多泡一会儿。也许泡久了他就不会这么多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