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总带着股烈性子,此刻更是裹着枯叶在林地间横冲直撞。枯黄的叶片被狂风卷上半空,打着旋儿、碎成几片,又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两匹战马四蹄翻飞,在林间踏出两道疾行的影子。
佐藤飞鹤的缰绳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前方山道上那辆缓缓行驶的墨色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随即稳稳落地。
“就是前面!”佐藤飞鹤的声音混着风声,穿透呼啸的气流,砸进雨田归心耳中。他抬手指向那辆马车,“去搭个伴?”
雨田归心微微侧身,手臂稳稳环着怀里的左元小柒。小家伙睡得极沉,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他垂眸看了看,又抬眼望向那辆马车,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要去你去。”
佐藤飞鹤闻言,挑了挑眉,了然地勾了勾唇角:“合着是因为小柒才不想沾这趟浑水?行,我去跟他们搭话,你在后面等着。”
说罢,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疾风擦着佐藤飞鹤的脸颊掠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雨田归心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那身影不过几秒,便在林间的弯道处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又消失在视线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那我也跟上吧。”
话音落下,他催动胯下的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的马车。佐藤飞鹤早已勒住马缰,拦在马车前,双臂张开,稳稳挡住了去路。
雨田归心翻身下马,将自己的马缰绳递到佐藤飞鹤手中,动作利落。随后,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村正妖刀,刀鞘与刀身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他抬手,用刀背轻轻勾开马车厚重的布帘,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车内的人。
帘幕被缓缓掀起,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雨田归心的目光落进车厢,瞬间顿住——
车厢内,端坐着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人。他长发如墨,随意披散在肩头,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的气息像终年不化的寒冰,竟透着一股宛如勾魂无常鬼的诡谲与清冷。而在他身侧,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发光洁如凝脂,一双眼睛泛着冷冽的光,正警惕地盯着闯入的两人。
“镖人?”雨田归心率先打破沉默,指尖摩挲着刀柄,语气平静。
那白衣男人抬眸,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刀,又落回他的脸上,声音清冷如冰:“你也是?”
“不,我是忍者。”雨田归心收回刀,将帘幕拢了拢,留一道缝隙透气。
“信浓国的忍者?不是早就被武田屠尽了吗?”白衣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狐狸的背。
“我活下来了。”雨田归心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衣男人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合着是来坐顺风车的?”
“可以这么说。”雨田归心坦然承认,目光落在那只白狐身上。
“不惊扰这只狐狸,就可以上车。”白衣男人缓缓道。
雨田归心朝马车前方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疑问:“佐藤飞鹤,还等什么呢?”
佐藤飞鹤正低头摆弄着两匹马的缰绳,闻言抬头,一脸无奈地朝后面喊:“这马拴在车外太麻烦,你又不过来搭把手,我总不能把马扔在这儿吧?”
“那我先上去了。”雨田归心不再多言,侧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的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白衣男人坐在对面,那只冰山雪狐妖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眼扫过雨田归心,又迅速垂下。雨田归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小柒轻轻放在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约莫过了一分钟,马车的前门被掀开,佐藤飞鹤大步走了进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落在车厢内的两人身上,等着对方开口。
白衣男人率先打破沉默,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的雪狐,语气平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渡边渡鸦。这只,是冰山雪狐妖,也是我此次押的活物镖。”
“我叫雨田归心。”他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柒,“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左元小柒。”
“佐藤飞鹤。”男人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渡边渡鸦。
渡边渡鸦闻言,抬眸看向两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问道:“你们俩这次主动凑上来,应该是知道我要往越后国去的吧?”
“猜得不错。”佐藤飞鹤缓缓开口,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们是去会见忍者残部。那场浩劫里,只有外出历练的忍者侥幸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雨田归心的心微微一沉,他侧头看了佐藤飞鹤一眼,轻声补充:“我们的亲人,都在那场浩劫里阵亡了。”
渡边渡鸦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么说来,你们也挺惨的。我从加贺国回来后,就听说了越后国忍者的遭遇,实在没想到,武田大名会对自己的子民下这么狠的手。”
“谁能想到呢。”雨田归心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林间景色,思绪飘回了五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他想起当时姐姐拼尽全力将自己和小柒推出火海,自己用身体撑着木门,挡着那些冲进来的武士,喊着让他快跑,那句“别回头”,至今还清晰地刻在耳边。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只有马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风还在车外呼啸,卷着落叶撞在车壁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奔赴东北的、复仇与寻根之旅,奏响一曲低沉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