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演出,看的还尽兴吗?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秋雅还坐在位置上没动。
周围的人恍惚了半天,没有人站起来。
时间逐渐过去。
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翻手机,还有人在嗑刚才雪女突然公主抱宝石公主的cp——甚至还有有人在和同伴比划着刚才哪个瞬间最让人起鸡皮疙瘩。
最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乱哄哄的,和演出时那种整齐的声浪完全不同——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零散的、大大小小的贝壳。
秋雅坐在观众席上,很久都没有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舞台。
幕布已经合上了,深红色的天鹅绒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看的不是幕布——是幕布后面那个已经消失的人。
“不愧是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像大人听见自家孩子做了件出格的事,说“怎么这样”,又明白“确实像她干出来的事”。
到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翻手机。屏幕上是她和主办方的聊天记录。
往上划,再往上划——回到三天前那条消息:“对抗形式确定,双方已确认。”
那时候她还在想怎么安排流程,怎么把控节奏,怎么让“对抗”看起来激烈又不失体面。她甚至专门找初雪谈过一次,问她有没有把握。初雪当时没说话,只是端着红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杯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初雪才开口:“看爱丽丝。”
“看爱丽丝怎么应对”?
不。
——是“看爱丽丝怎么决定”。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人群还在往外走,但有一片区域还亮着——三小只坐在那里没动。黑发的那个正在用手机拍舞台,拍了半天发现拍糊了,懊恼地“啊”了一声。棕发的那个在翻自己录的视频,翻到某个片段时停下来,把手机举到同伴面前,两个人头凑着头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金发的那个坐在最边上,手里还举着应援棒——已经灭了,但她没放下,就那么举着,像忘了。
秋雅看着她们,眼睛弯了一下。
但思绪还停在台上。
——爱丽丝。
从五百人的地下live,到八百人的正式场馆,三千人的大型场馆,再到八千人,一万,一万二,一万五,一万八千,两万,再到今天的三万...仅仅几个月。
但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极限。仿佛她是从天上来的,天生就站在任何的舞台上——从没有过让人有过疑惑。
那个粉色的人,在别人的舞台上,跳别人的歌,却让所有人都在看她。
哪怕换成合作演出,哪怕初雪的实力根本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当“衬托”——可观众的眼睛还是往那边飘。
不是初雪不够好,是那个人太……秋雅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词。不是“耀眼”,不够了。不是“强大”,还是不大够。
是某种更直接,更了不起的东西——像地心引力。
你不必理解它,不必承认它,甚至不必感知到它。但它就在那里,把你往那个方向拉。
秋雅的笑容渐渐淡了。
因为她又想起一个人——另一个。更早的,更远的:
“魔女。”
她小声说。自言自语——像是对着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已经快被时间洗掉的身影说的。
说起来,“魔女”这个称号,在偶像行业里曾经很普通。
什么“月光魔女”、“深海魔女”、“幻夜魔女”……随便翻翻十年前的节目单,到处都是——
可是那个人出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取了“魔女”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把“魔女”这两个字,从所有人都能穿的普通衣服,变成了一件只属于她的、谁也撑不起来的王袍。
和她同台的人,无论是什么称号,无论有没有“魔女”两个字——都会变成背景。
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站在那里,光就往她那边走。
像太阳出来的时候,星星不是“被灭了”,是“不见了”。没有人能和她争,因为根本不在一个级。
后来,自然没有人再敢用“魔女”这个称号。不是行业禁止,是没人想当那个“记不住的魔女”。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叫自己“魔女”,但观众不会记住你。因为提起“魔女”,所有人想到的只有那一个人。
——灾厄的魔女。
秋雅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灾厄的魔女。莉莉丝。
而今晚舞台上的那个人,那个让初雪都差点沦为陪衬的人——爱丽丝,宝石公主。她的作风,她的气场,她站在舞台上时那种“不需要争,光自然会来”的姿态——
和当年的莉莉丝,虽然不明显,但实在太相似了。
宝石公主。
甚至就连四个月前的那些“公主”,连带着“女王”,泛滥到没人会认真对待——现在也明显少有人会取这两个名字。
‘连这一点也一样...’
‘该说不愧是一脉相承吗?’
秋雅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她手指停在手机边缘,没有动。
“魔女……宝石公主,爱丽丝……莉莉丝——”
她小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像在念一道题的三个条件,试图从中间找到那条隐藏的连线。
“秋姨秋姨秋姨——!”
声音从旁边炸开,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三小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黑发的那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拍糊了的舞台照,光晕糊成一团,像一朵没开好的花。“秋姨你看这个——我是不是拍得特别有感觉!”
秋雅看着那张糊成一团的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带着思虑的笑,是真正的、被逗出来的笑。
“嗯,特别有感觉。完全看不出在拍什么。”
“秋姨——!”
旁边两个也跟着笑。棕发的那个凑过来补了一句:“她刚才拍了十分钟,就这张最清楚。”黑发的那个脸红了,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嘴里嘟囔着“光线不好不能怪我”。
秋雅看着她们闹。
看着看着,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对抗与合作,魔女与公主,过去与现在——都被这几个孩子的笑声冲散了。像雪落在温热的石头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
“嘛,比起这个——”
三小只停下来,看着她。
她看着,渐渐把那三个名字——魔女,宝石公主,爱丽丝,莉莉丝——重新放回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关上,不再去想。
至少今晚,不需要想这些。
“演出,看的还尽兴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后台的走廊很长,惨白的管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有人在搬道具,滑轮吱呀吱呀地响,偶尔夹着几句压低声音的指挥。更远处是观众席的出口,嘈杂声从那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苏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正是爱丽丝和初雪的安可曲也结束,谢幕的那个瞬间——初雪抱着爱丽丝,现场的气氛似乎很欢乐,裙摆还没完全垂下来,碎钻和雪还在空中飘。画面定格在那里,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点亮,又暗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骑士装,领口的银边在灯光下反着暗暗的光,袖口收得很紧,裙摆刚好遮住大腿中段。
马尾扎得紧紧的,发绳缠了三圈,最后一圈勒得有点紧,头皮微微发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手在抖。很轻的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她在看,所以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又张了张嘴。
“……我能行的。”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走廊里那吱呀吱呀的滑轮声盖过去。但她说出来了。
小溪站在旁边。听见了。
她用力点头。幅度很大,马尾跟着晃,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在给对方打气。
她没说话,但那个点头——那个又快又重的、几乎要把自己脑袋晃晕的点头——比任何话都响。
外面有些动静——观众席的嘈杂舞台那边传来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对灯光,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侧台走到后台,又从后台走回侧台。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远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近得像就在耳边。每一个声音都在提醒她:快了。
她没有害怕。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两个字,“舞台”。
然后坐下,闭上眼睛。不是休息,是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第一句从哪里进,第一个动作从哪里起,第一眼往哪里看。八百人的场子,她站在正中央,灯光打下来,台下是黑的,她看不见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看见她。
————
剩下的时间不多,但还有一些,然后她的第一场演出,八百人,最后
——压轴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