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公主抱
后台。
化妆间的灯还亮着,镜子上沾了几片没卸干净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空气里飘着卸妆水的柑橘味,混着汗水蒸发后残留的那点咸涩。
初雪靠在化妆台边,看着那个人。
爱丽丝——不,现在该叫林奏了——正坐在镜子前,手忙脚乱地卸妆。卸妆棉按在脸上,抹了一把,粉底糊成一片。
动作急得不像‘她’。平时那个在舞台上从容不迫的宝石公主,此刻像个赶着下班的打工仔。
“可恶可恶可恶——!!”
她把卸妆棉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新的,狠狠按在脸上。
“那个公主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那个公主抱的影响,比初雪预想的要大。
演出还没结束,社交平台上已经炸了。三万人里至少有一万人在同一秒举起了手机——角度不同,画质不同,但那个画面从每一个可能的视角被定格下来:雪女把宝石公主从舞台上捞起来,横抱在胸前。绯红和雪白的裙摆缠在一起,碎钻从绸缎上滑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两颗星星撞在一起又弹开。
但比起那个,她现在更在意眼前的这个。
初雪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倒影——粉色的双马尾已经拆了一半,一边高一边低,碎发粘在沾着卸妆水的脸颊上。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那条细细的汗痕。
这幅慌乱的模样,实在是太少见了。
“呵呵呵~”
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轻轻的,像气泡浮上水面。
她没打算忍住。
“笑什么!”
镜子里那双眼睛杀过来。卸妆棉还按在脸颊上,手指微微发颤,眼神倒是凶得很。
初雪没躲。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一半妆一半素颜的脸,看着那个在舞台上统治三万人、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本性,完全不加掩饰了呢——爱丽丝~”
她把“爱丽丝”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叫一个玩具的名字。
镜子里那个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卸妆棉停在嘴角,手指攥着棉片的边缘,攥出几道褶子。眼神从凶变软了一点,但又不想软的样子
——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想炸毛又炸不起来。
初雪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爱丽丝’的秘密到底是暴露了。
——因为一次松懈。
在长时间的紧绷后,又拥有一个自己的事务所,终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想放松的心情。然后就被撞见了。被这个笑眯眯的、端着红茶的、看起来最无害的人撞见了。
爱丽丝——林奏——叹了口气。
卸妆棉从脸上拿下来,丢进垃圾桶。桶里已经堆了好几张,粉底的颜色从深到浅,像一周的色卡。
“唉。”
这一声叹气里装着的东西,初雪听到的是……“真麻烦”?“算了”?
林奏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近更衣间。
他很忙。
他背对着初雪,开始解演出服的扣子。绯红薄纱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粉色的内衬,然后是白色的底衫。动作很快,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啧……这衣服也太麻烦了。”
林奏的声音从换衣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烦躁。初雪能想象里面的画面——那件华丽过头的演出服缠在手臂上,解不开,扯不掉,像一张捕鱼的网。
他确实很忙。
初雪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要去看——另一个女孩的演出。她们约定好的。
想到这,初雪的内心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不爽。
那感觉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它从胸口某个地方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很小,但带着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的。烫了一下,就破了。
她愣了一下。
她想着更衣间里的那个人——爱丽丝,林奏,那个正在和演出服较劲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意的不是秘密。
是那个人卸了妆、脱了裙子、变回“林社长”之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她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和这个人算什么关系?房东和房客?偶像和社长?还是——秘密的共同持有人?哪一种都不够让她有资格“不爽”。
但那丝不爽就在那里。小小的,温温的,按不下去。
——所以初雪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看着换衣间那道虚掩的门,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粉色布料,忽然想做点什么——想捣乱。
想——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那个人炸毛又没办法的样子。
‘好像再看一遍....’
这个新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又愣了一下。她可是一流事务所“星芒”的成员,这种幼稚的想法不该出现在她脑子里。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手指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换衣间很小。
镜前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演出服已经脱到一半,绯红薄纱堆在腰上,粉绡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底衫的领口歪了,露出半边肩膀。头发全散了,露出发饰底下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粉白头发。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裙摆,正在和最后那几颗暗扣作斗争。
听见门响,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初雪的脸,还有‘她’自己——头发乱着,妆花了一半,衣服缠在身上,像一只被毛线团困住的猫。
“干嘛。”
声音比刚才平了。不是凶,是累。
初雪靠在门框上,没回答。视线从镜子里那个人的脸上移开,往下走。露出来的那半边肩膀,锁骨,内侧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在舞台上,还是舞台下?
她的视线停在那里,然后失望了。
——因为那个人完全没有一丝被异性看光身体时该有的羞涩。
没有脸红,没有遮挡,没有“你出去”。只是站在那,和那几颗暗扣较劲,好像初雪的存在和墙上那盏镜前灯一样,只是换衣间里的一部分。
镜子里那双眼睛抬起来,从镜面里看着她。眼角抽了一下。
“变态?痴女?还是正太控?”
‘她’开口,报复性地一连开口说了好几个词。随后继续。
“啧……这衣服也太麻烦了。”
初雪没走。
她就靠在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底衫下面若隐若现,脊椎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下去,被布料盖住。那具身体比看起来瘦——不是那种纤细的瘦,是消耗过度的、被舞台一点一点榨干的瘦。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爱丽丝的那个晚上。
八千人的场子,那个人站在台上,笑着,跳着,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发光的。天生就沐浴着月光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卸了妆之后是这样的——肩膀会塌下来,呼吸会变重,卸妆的时候会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
“要发癫麻烦找别人好吗?我很忙的。”
‘她’声音不凶,但也不软。像是在说——我已经没力气应付你了。
初雪没有回答那些无关的问题。她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
“真是瞒得我好辛苦呢……爱丽丝……社长先生。”
——但是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语气,虚闭着眼。
最后七个字她咬得很慢。
爱丽丝社长先生。
这个词怎么念怎么不顺口,像把两种不能混在一起的东西硬搅在一块。但这就是真实的,确实存在的。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那个人裸露的手臂。
皮肤是温的,带着刚卸完妆后残留的潮气,很光滑。那具身体抖了一下。很轻的抖,从手臂传到指尖,像蜻蜓点水时水面荡开的那圈涟漪。
初雪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她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绷紧——不是防御,是太久没有被触碰过的生疏。
“……干嘛,喜欢未成*(nian)?”,‘爱丽丝’又开口。
声音弱了一点。
镜子里那个人,此时终于有了一丝符合外貌的羞涩。脸颊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从脸蛋蔓延到耳根。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别处。睫毛垂下去,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皮微微颤着,像蝴蝶合上翅膀之后还残余的那点抖动。
底子本来就好——卸干净之后、皮肤透出本色。
白,瓷器的白,带着一层薄薄的暖色。锁骨下面那块皮肤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灯光照上去,亮了一下,顺着弧度往下滑,滑进底衫领口遮住的地方。手指攥着裙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颗被剥了糖纸的奶糖——软的,白的,甜得发腻的那种。
‘她’自己不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
初雪的手指从手臂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秘密这种东西,知道了一个人的,就再也当不成旁观者了。
换衣间里安静了几秒。镜前灯嗡嗡地响,空调出风口的风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
林奏感觉他现在一点都不像自己。
原因也知道——秘密暴露了。一直紧绷着的秘密暴露了,其实是会让人放松的。尤其还是在熟人面前,而且那个熟人总是看起来那么和善。
但他也知道,威胁依旧。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
可是他现在没空管那个。
最后,林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抬起眼睛,和爱丽丝一样的粉红色——但和舞台上不一样——更深,也更冷。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有问题就问,没事出去。我很忙,认真的。”
这一回,没有慢悠悠,也没有笑嘻嘻。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初雪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鞋跟踩在地板上,哒,哒,哒。
林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刚打算关好门。
却又看见初雪走回来——初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手伸出来,手上搭着一件外套。黑色的,很厚,领口有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拿的。
“愣着干什么,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