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剩下的那一半。

作者:无开口 更新时间:2026/3/25 21:30:01 字数:3010

第五十九章 ...剩下的那一半。

舞台上,苏念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不上形象——嘴张开,胸口剧烈起伏,空气从喉咙灌进去,带着血腥味。握着麦克风的手还在抖,抖得话筒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她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想让它停下来,但没用。两只手一起抖,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遍全身。

过于集中而近乎丧失的听力渐渐恢复,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

舞台的嗡嗡声——音响的底噪,灯架电流的轻响。然后是人声:

“安可——安可!!”

可是听着那一声声欢呼...

观众们的反应,不是恶意...甚至可以说善意过了头的。

可她没学过。怎么面对善意。

她不擅长。

就像一直遭受挫折的她,那天突然被人信任了,给予了一切——那只会令她感到...陌生。

‘应该...可以了吧。停下来...?’

苏念在心中低语。

她的身体在抖...止不住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

火苗还在,但蜡油已经流了一地,烛芯烧得发黑,弯下去,快要灭了。可她还在站着。

骑士装的领口被汗浸透了,银边还亮着,在起伏的胸口上一闪一闪的。马尾歪了,发绳松了,几缕碎发粘在脸上、脖子上,痒痒的,但她连抬手去拨的力气都没有。

“.......”

可是没敢说出口——她听着台下的那一声声“安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着台下。

那声音从观众席各个角落传过来,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喊,是乱的,散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节奏喊。

明明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真正遇上了...反而如此,陌生。

还有——不知所措。

明明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站在台上,台下喊“安可”,她笑着唱最后一首歌。真正遇上了。

却是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些善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期待。

所以...她在等。

“安可”声自己平息。

想连同亢奋不止的身体,也一起平息。

但是做不到——八百个人的期待已经被满足过一次了。

他们知道,舞台上的这个偶像是有能力的。

能再满足他们一次,就像一开始那样。而且,这是压轴——压轴的意思就是,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首歌,唱完之后就没有了。

所以他们要喊,要喊到她把所有的歌都唱完,要喊到她再也唱不动为止。

苏念依旧没动。缓缓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舞台板上那块块被汗洇湿的深色痕迹。

观众们以为她和刚才一样,在准备什么——可能是在选歌?在沟通?无所谓。他们只知道,她这么优秀,跳得这样好,肯定还可以再来一次。

舞台上的那个人开始不知所措了。

她下意识地想看向她的‘社长’——但途中注视到的却是:

“诶!我说你别看手机了,这演出真的不错!”一个观众在推他的朋友。

“嗯嗯嗯...是不错。但是你可要知道,我手里的可是宝石公主和雪女的同台!!”这个人在看托别人现场录制的回放,另一个地方的演出。

——他们只是这场演出中极少数的漏网之鱼。八百个人里,只有那么几个还在看手机,只有那么几个没在喊“安可”。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苏念看到了。

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

宝石公主。

“别忘了你说,宝石公主,还有魔女。”

——那天,夕阳下,她和那个人的约定。

她说她要追上。她说她要成为——不只是宝石公主,也不是魔女,是超过那些人。

是她自己。

可此刻,宝石公主依旧在手机屏幕里发光,而她站在舞台上发抖。

“.....哈....不....不够。”

苏念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乎是咬着牙,撑起眼神。

先是对着侧台的方向点了点头。对方手指按下去。

最后苏念重新扫过观众席:

那是最后一首歌。昨天才起的名字——

《骑士的誓言》

————

《骑士的誓言》

——前奏。

钢琴单音,一下一下,像脚步踩在石板上。弦乐从远处慢慢渗进来,像天边开始亮。

【他们把剑递给我 说 拿着吧 这是你的命】

【我握住的不是剑柄 是掌心磨出的茧】

【他们指那扇门 说 推开吧 那边是王座】

【我推开的是风 是雨 是没有人走过的路】

和前面两首的风格都不一样。

第一首《勇者》是正向的,励志的,充满希望的。

第二首《笨蛋的剑》更是轻快的,欢乐的,风飘飘的。

而这首——

【铠甲太重 我穿...着它入睡】

【醒来时 身上印着铁的纹路】

【他们说骑士不该怕疼】

【可他们不知道】

仿佛真的让人感觉到沉,疼,累...

【疼 才会醒】

【醒 才能走】

【走 才能到】

苏念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穿着铠甲,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十分的累。每一寸皮肤都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我是自己穿上铠甲的傻瓜】

【王座不是我....想要的终点】

【我只是想走到】

【王座上,光泄下来的地方。】

观众们,没有反应。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讨厌,只是——接不住。

他们能感觉到,舞台上那个女孩在传达着什么,但是...那个女孩的动作抖得太厉害了。

【盾牌上刻....着别人的名字】

【我用伤痕把它磨平】

【别人的战马跑得太快】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这样的歌,他们也在看,以为还不到时候。

但实际上舞台上那个人的传达,被东西挡住——她的身体。

动作不再型准了,抬手的高度不对了,转身的角度偏了,定点的时候晃了。

【我跟不上】

【那就用脚..走】

【一步 两步 一千步】

【每一步都算数】

看不出来了——

刚才她那种仿佛练了几百遍的、刻进肌肉里的气质和自信,正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流失。

虽然更加真实了。但是不再型准的动作,无法清晰直接的传达,成为了一道厚厚的壁垒。

【伤口在雨天会疼....】

【疼的时候我会想...起】

【那个愿意等待的人】

苏念看见了。她本来看不见的。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她进行——全神贯注了。

她被迫从刚才那股意外般的“绝佳状态”中被弹出来。

【他不是国...王】

【不是王子】

【他只是站在路边】

【等我自....己走过来】

‘是啊...我才训练二十天。’

歌词间的断续,也越来越严重。

第三首歌,本来也就只练了两天不到。

【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我是....自己穿....上铠甲的傻瓜】

苏念的眼睛开始对不上焦了。

她看着台下,但看不清任何人。

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粉的,白的,混在一起,像被水泡过的颜料。

【王座不是我.....想要的终点】

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够,想着那个几乎接近神一样的身影,却又一定要超越的身影——

‘明明...还不够。’

观众们的反应终于从狂热中渐渐退出。

而苏念只是看着,也只是看着。

【我只是想走到】

就如她所说,所唱的那样,她靠着意志支撑到了最后——直到彻底倒下。

还在唱。

【能看....见光.....的地方....】

——

我坐在台下,知道一切的原因:

如果不是演出太优秀,她没有成功的那一半。

可太过于优秀。

却犯了一个最糟糕的错误。

安可曲出错了,体力供不上了。

这是另类‘天才’才会出的错误——

本来见好就收,不算成功,也还不算差。

但是观众的信任,把她推下了悬崖。

我教过她如何面对恶意,教过她怎么面对善意。

但是她选择的是面对恶意。

她错在——

对舞台本身没有畏惧。

她选择的是专攻,但专攻是有弱点的,她给忘了。

一,首先,体力没算对这件事本身。

普通人跳舞跳到没力气。

腿软了,停一下,喘口气。

——但偶像不能停。

偶像的字典里没有“停”。

只有“撑”。

她已经学会了。

撑到副歌。

撑到间奏。

撑到可以换气的那个八拍。

撑到灯光暗下去的两秒钟。

撑到台下以为那个踉跄是编舞的一部分。

但她没学会的地方。

体力没算对。

——撑不到那个地方了。

肌肉先知道的。

然后是膝盖。

然后是脚踝。

然后是整个人,

在第七拍的时候,

发现自己不在第八拍该在的位置。

---

二,摔的时候

摔有两种。

一种是慢慢地、软软地、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滑下去。

这种还好。

可以顺势跪着,可以假装是情绪到了,可以变成舞台设计的一部分。

观众甚至会心疼。

会觉得“她好投入”“她好拼”。

另一种是直的。

硬的。

毫无预兆地,

整个人拍在地上。

“嘭”一声。

话筒都收到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在想:这是真的吗?

我猜,她也在一秒里想了很多:

我摔了。

我在哪。

这首歌还没唱完。

观众在看我。

我要起来。

我必须起来。

现在。

立刻。

马上。

......

但是,没有。

她没有做那些。

我也没有干涉。因为早就把选择权全部还给了她自己。

所以我也知道,她就是在最差的时机:

那失败的一半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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