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一如既往的奇迹。
——落幕时,没有掌声,没有欢呼,连主办方的脸色都很不自然。
但不管怎么样,演出结束了。
我站在侧台入口。大衣外套披在肩上,拉链没拉,领口立着。
初雪站在我旁边,演出服还没脱,头发上还带着我衣服说的碎钻,一闪一闪的。
留下一句“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的。”就走了。
随后我回去时——沈唯和小溪已经先一步把她送回事务所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人已经醒了。
但那双眼睛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像根本没有醒来——直到我进门,发出声响。
她才注意到,才有了些许活人的动静。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那副急切的样子,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像一个不存在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后来,她选择了不说话——
也许是不知该说什么,也许是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也许……只是不想看见我。
她只是闭着眼睛,休息。
事务所里没有别人,我也在她的房间里躺着,守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她身边。
守着。
只是守在她身边……
————
回到事务所之前——
我从剧场出来的时候,舞台已经收拢,人群已经散去。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剧场外面。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下面,大衣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初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其实有些着急,想着去看看苏念的状况。
但身后有人在叫我。
“林社长。”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社长。”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些。我还是没回头。
脚步声从台阶上追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
然后停在我面前。
是苏晚晴。
她就站在剧场侧门的走廊里,靠着墙,在等我。
西装领子束得整整齐齐,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脸上的妆还在,但口红淡了一些,大概是被夜风吹的。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却又像是在审问。她说:
“还真是。奇迹呢。二十天。”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奇迹的是。二十天。就能完整地跳完整个流程。
奇迹的是,二十天,就能让一个纯粹的新人,脱胎换骨。
奇迹的是,二十天,就能匹配八百人的演出……
奇迹的是,二十天,就能达到让人喊安可的那种高度。
但最后,奇迹只是——一如既往地没有降临。
奇迹。
是有明码标价的:
那些基础的训练,那些见识的增长,没有那二十天的倒计时本身……奇迹的降临是没有可能。
但——
就算有了这些,也只是有了一半不到的可能:
所以,奇迹没有降临,只能算是平常——一如既往。
所以,奇迹才被称为奇迹,不是吗?
苏晚晴又喊了一声:“林社长。”
我没有理她,脚步没停。
她又喊:“林社长。你到底做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我还在走。
因为我没必要给她答复。
就像一开始见面那样,我和苏念要做的事情只是事实,什么时候上台,失败与否,都会由现实来诉说。
她站在原地,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没追。
但走了几步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她的消息。
“就算实力足够,但在台上倒下,怎么也算不上成功的演出,林社长。”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了我的号码。
我明白她的意思。
苏念想做的是很多人喜爱的那种偶像。不是‘孤曲高寡’的那种家族交际花类型偶像。
目标是大众。那么就要按照大众的规则来。
而对于大众来说,过程也好,原因也好,运气也罢。
很多人都不在乎。
没有成功就是没有。
——所以言外之意,我听懂了:
赌约,继续。
夜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大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进领口里。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知道。”
————
事务所。
里面很安静。
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管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沈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盘着,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没开。
门关着,只有窗帘开着,外面的月光打进来。
从缝里挤进,很暗,却让人安心。但看久了会让人感觉到凄凉。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上去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却笑了,故意不看我,偏着脸,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我……我知道的。”
“只是……二十天的……训练,就想跳完……三首……”
“是……不自……量力的。”
“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这么……笨。”
“我还……花了两千万……哈哈哈……真的是……抱歉……”
......
她在断断续续地说着,翻来覆去都是自我安慰的话。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急中生智,也许只是本能。
房间里很安静。
远处有车开过去的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街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风从头顶吹过来,凉凉的。
无论多么小的话语,都格外的显眼。
我听出来——这只从来不知道害怕的“草履虫”,第一次知道怕了。
在逃避。
在退缩。
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又在用笑掩饰。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我,头发散着,几缕粘在脸颊上。睫毛在抖,很轻的抖。呼吸变重了,胸口开始起伏。
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单纯把她拉过来——
然后,抱住。
“诶?”
她发出失神的一声诶。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
汗凉干了的。从衣服下面透出来,贴在我的身体上。头发蹭着我的脸,湿湿的,带着我讨厌的,汗水的咸味。
她没有挣脱。没有推开。什么都没有。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呆着——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又过了很久很久,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不会突然消失,不会逃。
她的手指搭在我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手掌握住了,攥着我的——其实比她要小的身体。
攥得很轻,像在抱瓷娃娃,怕一用力就会碎。
但确实存在。
而且比想象得要软,要暖。
所以——最后,我感觉到自己被用力的,紧紧抱住。
颤抖的身体,和抽泣。
她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