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坠落之后,雨天。
第二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窗外下着小雨。雨声细密,落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水痕。
雨从早晨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微弱的光晕。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酸。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沉甸甸地垂着。
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除此以外,一切如常——
苏念照常起来训练。
从房间到训练室,拖沓着,不像以前那样“啪嗒啪嗒”地踩。拖鞋蹭着地板,沙,沙,沙。
马尾垂在脑后,没什么精神。
抬手。转身。定点。
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慢,是身体还没恢复——昨天那场演出从她身上拿走了太多东西。汗从额头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挂着,继续跳。
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训练的强度比之前低了许多——但肌肉记忆不会就这么消失。
她依旧在练。
抬手,转身,定点。
抬手,转身,定点。
一遍,又一遍。动作比演出时慢了很多,力道也软了,但每一个角度都还在。
那短短二十天里,发疯般地刻进身体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散掉。
只是当她再一次停下来,习惯性地转头想要请教沈唯或者初雪时——
“沈——”
话刚出口,她顿住了。
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没有人站在她身后。
那半截名字被她默默收了回去。
训练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前面只有她自己。
墙边那个位置空着,初雪靠的地方,墙上有一小块很淡很淡的痕迹,是红茶杯的水汽渗进去的。沈唯常站着指点她的地方,现在也空着。
她环顾身侧——就连墙角那个位置空着。
小溪常蹲的地方,地面颜色比周围浅一点,是那个粉色水壶压出来的。
这里只有空气。
...只有窗外那下个不停的雨。
这是当然的。
一流事务所的偶像没有那么闲。她们回去了。小溪的父母也不可能完全不管她。
二十天到了。交易的内容完成。初雪也失去了留在这里的义务。连带着追过来的沈唯也走了——大概是回去补偿这些天随意外出的代价。
她望着第一次那么空荡的训练室,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可这才是正常的。
如果初雪没有发现某人的端倪,沈唯也不会追过来。
那些热闹、那些陪伴、那些有人站在身后的安心感,本来就不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陪着她练,没有人站在身后教她,甚至没有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她。
这才是正常的。
整个训练室,像“废墟”。
像经历过一场死战之后,所有人都不见了,没有伙伴,没有舞台,没有观众...甚至没有话筒。
那些演出,那些记忆,好像幻梦一般——
什么都没剩下。
她则在“废墟”中央站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外的自己面对面,谁也没说话。
苏念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重新开始。
抬手,转身,定点。
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脚步声孤零零地响着,撞在四面墙壁上,又弹回来。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把训练室里的脚步声盖住了。
她还在跳。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跳。但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像一个陌生人,穿着她的衣服,站在她的位置上,做着她做过无数遍的动作。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今天。
看不见太阳。
——
晚上。雨还在下。
我终于忙完手头的事情。
苏念从我面前经过。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几缕贴在脸颊上。
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让自己不去在意——用麻木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层壳。
餐厅里,她坐在平时坐的位置。饭盛好了,菜摆好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咽。再夹一口。
洗澡。晚饭。安静。
休息室。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背景里有人在说梦话。
频道没换过,是那个回放偶像演出的频道——今天放的是某一场爱丽丝的录播。
屏幕里,那个人正在台上跑,马尾甩成一道粉色的弧线,裙摆飘起来,台下三万人跟着喊。
苏念躺在沙发上。
被吐槽过无数次的她,这回总是没有激动了。
只是头发散在靠垫上,眼睛看着电视,焦点不对——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轮廓照出来,又收回去。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却像丢了魂。
只剩一个壳子,躺在那里,维持着“活着”的样子。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不是“失败”的影响——严格说,她算不上“失败”。
八百人的场子,两首歌,有人喊安可,有人喊她的名字。
对于第一次上台的新人来说,这已经不是“成功”了,是某种“奇迹”了。
但她倒在台上了。在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之后,她没站稳。不是摔了,是撑不住了。膝盖弯下去,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那个画面被八百个人看见了。被沈唯看见了,被小溪看见了,被苏晚晴看见了。被她自己看见了。那个画面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得到一切,又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从手中消失。】——
那样的画面。
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没有安慰。
我知道,这是她的成人礼。如果她想要达到那个高度,这个坎,她总要自己跨过去。
电视里的回放还在继续。爱丽丝唱完了最后一首歌,站在舞台中央,被三万个声音包围着。
频道没有换过,开始回播白天的节目。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直到休息室的灯自动暗下来。
——她起身,回去了。
头发乱糟糟的,搭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推门,进去,关门。走廊里只剩电视的光,和她消失的那扇门。
——
“唉...”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这道坎——只能她自己跨过去。
可这要多少天?三天?五天?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
我不清楚。
所以,我只是提前在她的房间里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等待。
纸条上写着——
“爱丽丝的一千两百遍练习,换来的也只是没出错。”
——by 某个还算了解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