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分...别?
第二天。
雨终于停了。
可雨后那股特有的凉意,还是渗进事务所的每一个角落,地板是凉的,椅子是凉的,连墙上那面镜子摸上去都比平时冷了几分。
让本就空旷的地方显得更加落寞。
我依旧在处理文件。还是昨天那一批。
都是些很基础的、但又不得不填的东西。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难度……就是——很烦。
繁琐。磨人。
一页一页没完没了。
我甚至能一边处理着这些形式主义的‘特产’,一边想事情。
手指在键盘上敲字,脑子里在想昨天离开舞台之前
——遇到苏晚晴之前的事。
——
演出结束后的一小会,星之小剧场的那个舞台督导,在我经过时——闲聊的那几句。
“林先生。您...真的是不可思议。”
他站在那里,西装整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这个西装衣领的男士现在说着,更像在感叹。
“说来可笑。一开始,我以为您就是那种公子哥——把自己打扮得不男不女的,故作深沉,是为了吸引无知女孩的目光。”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后来我明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看着舞台。舞台已经空了,灯也灭了。
“不是这样的。”
只剩几盏工作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台板上,照出那些舞鞋的划痕、道具拖拽的细纹、还有苏念昨晚倒下的那块地方——那块汗渍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小块疤。
“无论是您还是...那个女孩——”说到那个女孩时,他的话语卡住了。
那个女孩——苏念。来到舞台上的第一天是怎么样的滑稽,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可就是那样的一个普通新人,一天一天的,一步一步的,每天都在刷新着他们的看法。
甚至在今夜,就让他们刮目相看——
只有十天。
从那个女孩站到舞台上,到压轴演出。
只有十天。完美完成压轴演出,甚至还有安可。
他想起今夜——【星之小剧场】,多少年了。
那是很早以前了,【星之小剧场】刚开张不久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好,那些姑娘们也好,观众们也好,都朝气蓬勃...
后来,大家腻了。也遇到了好多事情,挫折。
再也起不来了。
就慢慢的,习惯了。
不再追逐了。最初的心,当初的梦。全部忘记了...
直到今晚——那个女孩。
重新的,让他看到了那副光景。
“而且那个女孩...实在太可惜了。”
这位舞台督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感。除了可惜,他说不出别的来。
说到可惜这个词时,这种感情特别的明显——感动?怀念?还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已经干涸的河床前,忽然听见了水声那样?
“...实在太可惜了。”
也不知道他是说那个女孩,还是在说自己,又或者在说什么。
随后,他只是笑着说了两句。
“想到见到您第一面时,我还想着怎么勒索,敲诈您。”
“而且就结果来看,无论那些人员的特训费用,还是那之后带来的人气...十五万。我们都已经赚得太多了。”
“但是最后,我想说——”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轻了。虽然也没有很严肃,但是认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愿意在我的瞳孔反光里,直面自己了。
“那位女孩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您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给星之小剧场一个机会,下一次的压轴,下下一次的压轴——”
“我们都愿意为她准备。”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一个月前的自己,都不会想到他会有这么认真的一面——无意识地,被吸打动着的。
我听着。看着他。
那副‘成熟大人’的模样...其实曾经也是追梦的一位少年,只是被迫,被生活的压力,披上了一套名为‘长大’的外衣。
现在那个‘少年’醒了。从壳里探出头来、被阳光晃了一下。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
可我太清楚这样的人了。见得太多了。
是苏念——把他们打动了,唤醒了。
但我依旧没有给他明确的回复,只是说。
“谢谢。我会考虑的。”
因为没有太多时间,我得赶回去看那个女孩本人。
只是在最后。那个舞台督导的眼神暗下来的瞬间,我回了句——
“如果她恢复了,我会问她的。”
——
回过神来,我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那堆文件。终于,快完了。
还差一点。
但一想到晚上我还得去地下室接着忙,我就有点烦。
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训练室内的响声吸引了我——
是苏念。
我站起来,走到训练室,往门口靠了过去。
“对。就这样!”
苏念站在镜子前。不是一个人。两只手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声音意外的拥有了活力。在教刚回来的林小溪怎么跳舞。
“这...这样吗?”小溪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弱。但是她的动作却有了一丝自信,‘型准’。有模有样的。
这二十天里,她也不只是在看着。
苏念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小溪转完一圈,站稳了,她抬头看苏念。
苏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学会啦!”
小溪的脸红了。但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这可真是……”
我靠在门口,看着以远超我想象的速度恢复过来的苏念——大概,那是我成为偶像以来,露出过的,最幸福的笑容。
——
晚上。
我把围裙系在腰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粉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头,衬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倒真有些不像自己。
厨房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铺在灶台上,把那些切好的葱姜蒜照得亮亮的。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葱花倒进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我久违地放松下来,穿穿着备用的围裙,认真又享受地烧了顿好饭。
随后……
我拿着汤勺,看着猛猛训练不理人的二人组。
一人来了一下。
“痛!”
“疼...”
我说:“吃饭。”
苏念被敲多了。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捂住脑袋,转过身。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然后——她看见了我。
看见了那条围裙,看见了散在肩头的粉白色长发,看见了手里拿着汤勺、站在灯光下的我。
她的表情变了。从“痛”变成“哇”,从“哇”变成“哇——!”。看着我的装扮两眼放光——
“哇——!厨娘社长!好漂亮!”
我又敲她。
“痛!”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训练室都在震。小溪在旁边捂住耳朵,但眼睛弯弯的,在笑。
这次敲在苏念肩膀上。没用多大力,但她叫得比上次还响。
虽然她说的没错。我现在的装扮确实和平常很不一样——没有衬衫,没有牛仔裤,更重要的是,没有把头发塞到帽子里。粉白色的长发就这么散落在肩头。
林小溪在一旁偷笑。
我装作要敲打她的样子。举起汤勺。
她下意识缩起脑袋,肩膀耸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哒...
很轻地一声,像一只手搭在上面。
“诶?不痛……”
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听见了。
那是当然的,我敲她们从来没用过什么力气,除了....偶尔的话。
“咳咳,吃饭...”
——
饭后。
一切正常。
事务所里也仿佛恢复了一些活力。
淋浴间里传来水声,小溪在洗澡。蒸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甜甜的,像棉花糖。
我去了一趟地下室。那地方有段时间没去过了,忙了挺久。
又回到办公室,处理那堆文件。最后一份,最后一个签名。笔落在纸上的时候,墨水洇开了一点点,在“林”字的最后一笔上。
我处理完那堆文件,终于闲下来一点,也轻松了一些。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响了一下,咔的一声。然后往休息室走,想倒杯水喝。
事务所的氛围很轻松,直到——我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苏念房间的门开着。灯亮着:
里面——苏念在收拾行李。